楊最一時不知陸炳想說什麽,“哼”了一聲,並不答話。
陸炳走到書案前坐下,端起茶杯,嘬了一口,仿佛頗為享受,嘴角泛起了一絲笑意:“楊大人平時公務繁忙,為國家思慮奔走,倒是今天陸某有幸與大人談談,大人竟不肯指教一二麽?”
楊最眼望著牆角,大聲說道:“我與陸大人雖然一直政見不合,但楊某人上次上書陛下彈劾大人乃是據實而為,問心無愧!今天落到陸大人手裡,殺剮悉聽尊便!楊某絕無怨言!”
陸炳咳嗽一聲,笑道:“楊大人這是哪裡話來,今日之事,可不是陸某與你的私人恩怨,你妄自尊大,觸怒聖顏、妄評朝政,卻又何說?”
此人城府極深,不動聲色的就將“妄自尊大,妄評朝政”幾個字加到了楊最身上。
楊最上前一步,盯著陸炳的臉:“聖上久不早朝,每日煉丹修道,上書直諫不是我們做臣子的應該做的事麽?”
“楊某雖然愚笨,卻也不屑做阿諛奉承之徒!”
陸炳鄒起眉頭冷冷的說:“在楊大人眼中,我等不忍稍拂聖上萬年夙願,便是吹牛拍馬之道麽?”
楊最毅然說道:“為人臣者,當直言不諱,為人君者,不思萬民之苦,不察百姓之情,不可稱仁君!我等受皇恩浩蕩,豈能坐視聖上蒙蔽於人而不出言提醒呢?”
陸炳臉一沉:“楊大人最好注意言辭,直言君過,即為不忠!當今聖上聖明,豈會蒙蔽於人?”
楊最冷笑道:“只怕聖上一時糊塗,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也未可知!”
陸炳臉色愈發難看,“呼”地站了起來,鐵青著臉:“楊最!你這是別有所指麽?此乃朝廷詔獄,豈能容你信口狂言!”
楊最退了一步,大聲回道:“楊某一介書生,死不足惜,隻願大人身居要位,又與皇上自幼相識,應當常伴君側,擦亮雙眼,鏟奸除惡,保大明江山太平為好!”
陸炳臉上青一陣紫一陣,冷笑道:“東拉西扯、胡說八道,這是你一心作死,休怪陸某無情!”
陸炳與嘉靖皇帝是發小之交,自幼在嘉靖身邊伴讀,深受其信任,後來被任命為錦衣衛指揮使。
本來因為立儲君之事與朝中眾文官立場不合,後來受寵後,更是大肆培養耳目,拉幫結派,鏟除異己,不出幾年,錦衣衛就達到了明朝最鼎盛時期,朝中眾官多敢怒不敢言。
這次的術士郭勳,就是他推薦給嘉靖的。
他正可趁嘉靖不理朝政,謀求坐大錦衣衛,打擊政敵之時,楊最的話無疑正好戳中了他的痛處!
當下陸炳直接令獄卒將楊最關入黑牢!
次日一早,陸炳徑自進宮覲見,嘉靖雖然不上朝,卻也不完全是那種昏君,他一邊給予擁有龐大耳目的陸炳直接面聖的權利,另一方面,破天荒的用一種“傳紙條”代聖旨的方式,隻留些隻言片語,眾官得“條”,無不小心揣度聖意,彼此猜忌。
只因不是正式“聖旨”,眾官也無法在有過錯時將責任歸於皇帝。
靠這兩招,嘉靖雖然多年不上朝,但朝中各勢力互相牽製,倒也沒出過大亂子。
陸炳很了解嘉靖作息,直接來到宮裡新建的“祥鶴觀”中。
只見嘉靖頭帶道冠,身著皂色道袍,端坐在觀中正廳之上,眼睛微閉,手中持有一柄拂塵。
廳角處,兩名道童裝扮的小太監正揮舞著扇子在丹爐旁不停的扇火。那火一明一亮,
燒得丹爐中泛起層層白氣。 陸炳朝侍立的小太監擺擺手,並不做聲,垂手侍立一旁。
嘉靖口中喃喃誦讀有聲,半響方才睜開眼來。
“文明(陸炳字文明)來了?楊最那廝可肯認罪?”
陸炳上前行禮,低頭道:“楊最頑固不靈,臣昨夜全力規勸,仍不能改變其心意!”
嘉靖道:“楊最這人最認死理,朕無事研讀道經,仰慕方外瀟灑之事,不知何以得罪了他,非說朕不理國事,好像歷代的昏君一樣,實在太可恨!”
陸炳道:“楊最猖狂,自命清高,抨擊同僚,如今又出言詆毀聖上,不知該如何處置?”
嘉靖擺了擺手:“楊最蠢夫,口出狂言,原有負他所讀的聖賢之書,不過念其久在朝中為官,頗有點愚忠的樣子,這次借此事沽名釣譽,不過是想留個直諫的美名而已,且讓他在你那兒多呆幾天再說吧!”
說罷,站起身來,一揮拂塵,轉向內殿。
原來嘉靖經過一夜時間,火氣稍減了一些,他也不想背負暴君的罵名,隻想讓楊最吃點苦頭罷了。
陸炳久侍嘉靖身邊,最了解其性格,一聽他話中竟有放過楊最之意,忙道:“還有一事,臣不敢言!”
嘉靖側頭道:“還有何事?快說,朕還要沐浴上香呢!”
陸炳毫不遲疑,往前一跪,說道:“臣死罪!楊最雖狂言,罪不至死,只是其說的一句話,臣萬死不敢苟同!”
嘉靖不耐煩的說:“楊最口無遮攔, 定是說朕難容諫臣之類的話罷了!”
陸炳道:“只是說聖上不納臣言倒也罷了,楊最卻說的是……”
頓了頓,又說道“臣萬死!楊最說的是,國無正儲,迷信妖人,禍亂之始也!”
嘉靖攸地轉過身來,指著院內,臉色陰沉,隻不斷罵道:“好這廝,可恨之至,可恨之至!”
陸炳閉嘴不言。
過了一會,嘉靖又罵道:“儲君之事,關乎國本,朕讚同從長計議乃是謹慎行事,考察皇子!朕早就給諸臣反覆明言了,楊最妖言惑眾,不體聖心,不顧萬民,想必是為哪個皇子說話麽,這是造謠動搖國本,用心險惡之至!”
陸炳嘴角泛過一起不易覺察的笑意,低頭道:“望陛下注重龍體,勿生悶氣為好!”
嘉靖不置可否,突然問道:“皇長子那邊如何?”
陸炳頓時明白了嘉靖的意思是看誰會為楊最求情,他知道皇帝心頭最痛恨朝臣站隊,結黨爭儲也是困擾嘉靖多年的心頭之憂。
他之所以久久沒有立皇長子,正是有心他立,卻又暫時拗不過百官“立長”的慣例思維。所以這是他心頭之痛,一旦觸犯,神仙難救!
想到這裡,陸炳故意沉吟了一下,說道:“大殿下並未多言,隻說楊最性最烈,這次只是想成就其忠義直諫之名罷了,陛下若是治他,正好遂了他心意!”
嘉靖冷笑道:“好一個成就直諫之名!”
“明明想救,卻說是朕中計了麽,我這就成就他忠義之名,朕倒想看看明天還有多少直諫之徒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