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幾乎是風馳電掣飛回隊裡的,技術科門口把正往外走的洪天給撞了一個跟頭。
“誒呦媽呀,七天沒吃飯的野驢也沒你這奔頭兒。”洪天扶著門框,用手揉自己的白腩,“急什麽急啊,我這不正要去你們那兒嘛。”
“出結果了?”大陸問。
洪天穩了穩自己的氣息,“你們後來找到的那一小片織物纖維,和護江公園死者挎包拉鏈上的那幾根纖維,材質結構都是一樣的。”
“有血跡嗎?”大陸問。
“沒發現。”洪天覷著眼睛看他,“怎麽了?”眯眯眼從他的臉上轉移到手裡,看見了那件衣服。
大陸擠著他回了化驗室裡面,把那件Polo衫放在了操作台上,指了指下擺處不太明顯的磨損處,“你看這個。”
洪天“哦?”了一聲,回頭找出橡膠手套帶好,嘴裡喃喃道,“這可厲害了。”
大陸再著急也得等時間慢慢走,探著頭不斷催促,“不能快點兒嗎?”
洪天慢條斯理的操作,抬頭瞥了一眼白牆上的掛鍾,手中動作不停,嘴裡一樣慢條斯理的叨叨:“一秒鍾有多長呢,國際組織的標準認證是,一秒鍾就是銫-133原子基態的兩個超精細能級的躍遷所對應的輻射的9192631770個周期所持續的時間,所以你急與不急,它就在那裡,不慌不忙,不快不慢,不增不減......誒,你可能不知道什麽是銫,銫它就是......”
他一轉頭,看化驗室的門還在顫,大陸已經不見蹤影,嘴唇一抿,“催個錘子,我還治不了你了。”
*
大陸回隊裡,走廊裡路過窗台往下一掃,正看見劉民一和小秦下了車往樓裡進,乾脆走到樓梯口去迎他們。
沒一會兒兩人回來了,大陸追上去問:“怎麽樣,劉哥。”
劉民一進廁所放了個水,洗手的時候偏頭衝門外說:“食堂吃口東西去吧,我這血糖可能要扛不住了。”
大陸掏遍兜也沒翻出一個糖球來,就一盒口香糖還被表弟順走了,跟著在後頭看小秦手裡拎著個袋子,探頭接過一杯,“這啥,豆漿?你怎沒對付喝點兒。”
小秦趕忙把另一杯也遞過去,“是拿鐵,大陸哥你喜歡喝都給你吧,新的,沒人動過。”
杯子摸起來都冷了,不熱也不冰,大陸不愛喝溫溫吞吞的玩意兒,又遞給劉民一,“血糖低你怎不喝,裡頭又是糖又是奶,營養多味道好。”
“起開,”劉民一拿胳膊隔開大陸的手,“我喝不慣這個。”
“是,您就喝茶,”大陸樂了,“喝茶好啊,能喝能吃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那是泡的海帶湯,茶葉沫子當夜宵都能吃飽嘍。”
小秦在旁邊“噗嗤”樂出來,趕忙收住,但又像後反勁兒似的聳著肩膀無聲顫悠,根本停不下來。
仨人到食堂打了點殘羹冷汁,大師傅看不下去,又給仨人現炒了盤雞蛋,大陸忙把咖啡雙手奉上。
“見著黃久了?有啥有用的嗎?”大陸邊往嘴裡扒飯邊說。
劉民一搖頭,又看小秦,“你覺得呢?”
小秦停下筷子,“我就覺得這人心理素質是真好。”
劉民一給大陸翻譯,“心大。”
大陸“呵”了一聲,“受刺激了吧,有些人受到重大刺激創傷後表現會比較反常一些。”
“我感覺不像,像是真雲淡風輕,那個勁兒吧,就像家裡有礦根本不在乎他家房子燒不燒了似的。
”小秦說著說著,聲音有點低,像需要肯定似的側頭看劉民一,“你說是吧劉哥。” 劉民一點點頭,“吃飯,別停。”
小秦受了肯定,心裡踏實了,埋頭吃口飯,“但據我們了解,他家境其實很一般,他叔叔風濕很嚴重,去世前那段時間幾乎都不能自理了,即便不這樣,一個抗煤氣罐打零工的人,收入也很有限,他們家本地沒啥親戚幫襯,又要供黃久讀書......而且黃久看起來生活的挺體面的,不知道的估計還以為他是醫生呢,可他也就是醫院的維修工,合同製那種。”
“入不敷出?”大陸總結。
“倒也不至於,”小秦說,“我算了算,維持他現有生活應該是夠的,不過肯定不會再有結余了。”
“沒積蓄......”大陸想了想,“這樣倒也前後連貫,沒準人家就是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格,什麽錢財啊,房子啊,都是身外之物。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我也窮,”小秦嘀咕一句,看另外兩人把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尷尬了一瞬,還是繼續說,“但是怎麽可能沒有人不為未來打算呢,總不能今天吃大餐把自己撐死,明天喝涼水把自己餓死,總得勻著勁兒來吧,除非吃完今天就拉倒,明天不打算過了。”
劉民一沉默半天,集中力量往肚子裡塞食物,這會兒吃得差不多了,讓小秦快吃,自己接過話茬兒來,“黃久看過這之前縱火案房主的照片,說沒有一個熟悉的,”他抬手看了看表,“技術科那邊有消息了嗎?”
大陸把唐靜波家的事情簡單說了。
劉民一當下挺直了背,“你就自己回來了?”
“我傻嗎?”大陸對劉民一蔑視自己智商的行為非常不滿,“我讓我表弟和他同事在唐家門口守著呢,洪天那邊出了確切結果,才好申請搜查令啊。”
“那娃娃什麽鬼?”小秦吞下最後一口雞蛋,擦了擦嘴,“奇奇怪怪的。”
“奇奇怪怪,可可愛愛,”大陸沒忍住伸手揉了揉小秦的頭髮,“小可愛你吃飽了嗎?”
劉民一站起來拿膝蓋頂了一下大陸的屁股,“寒磣死了,你別欺負我的人。”
“喲,”大陸拉了個長音,“你的人?我也是你的人啊,咱們不都是一家人嘛。”
小秦左看看右看看,最後不知道說啥,只能亮出一口白牙,笑得有些傻。
回去後,大陸又往派出所打了幾個電話,滑著椅子蹭到劉民一桌子前。
“唐靜波和王成雲同年,五十七歲,唐靜波在企業,年輕的時候各地跑業務,後來幾年年紀大了轉了後勤。王成雲在民政工作,五十歲的時候就提前辦了病退。兩個人日常交際圈倒也不複雜,都是同學朋友之類的,口碑也不差,人緣挺好的。唐靜波喜歡喝酒,但也沒因為醉酒鬧過事出過醜,王成雲平時沒事打打麻將跳跳廣場舞,就是睡眠一直不太好,經常去醫院看神經科,哦,就是黃久工作的那個醫院,我打電話詢問過醫院的醫生,據說她長期神經衰弱,多少還有些焦慮症,是達到了要按期吃藥的程度。”
大陸說完自己又想了想在他們家時王成雲的表現,“確實挺狂躁的。”
“唐什麽來著?”劉民一皺眉。
“哦,那個他叫唐靜波。”大陸說。
劉民一抱著茶缸子喝了口水,“為什麽有人要嫁禍給唐靜波。”
“劉哥,你覺得是嫁禍?”小秦被吸引了注意力。
“我就假設,順著推推,”劉民一說,“不然,為什麽他老婆會打斷民警的詢問,把你們攆出來,估計是有什麽事情不想我們深究,但是倆人居然就這麽眼睜睜看著你把那件衣服拿出來了而無動於衷,顯然也根本不覺得那件衣服有什麽問題。”
事確實是這麽回事,洪主任那邊沒出檢測結果, 現在大家只能等銫躍遷,猜猜也無妨。
“劉逸父母那邊還好嗎?”劉民一忽然想起來。
提起這事,大陸有些唏噓,“一開始以為是自殺不能接受,後來知道是他殺倒是又說全力配合我們了,可能仇恨使人堅強吧,這個時候精氣神兒不能倒。”
小秦追問:“大陸哥,那個王成雲突然發飆的時候,你們是在問唐靜波什麽話題啊?”
大陸說:“問他......問他孩子的問題,”他“哦”了一聲,“這個我補充一下,唐王兩個人之前有個孩子,男孩兒,十幾年前出車禍成了植物人,熬了一年半多,死了,兩口子挺受刺激,所以當時小王問他們是不是家裡孩子落下的娃娃,王成雲就鬧起來了。”
“車禍?”劉民一皺眉,“有什麽蹊蹺嗎?”
“應該沒有,”大陸說完又頓了一下,“要不我和交通那邊再對對。”
“是十幾年前?”小秦問,“他家孩子要是到現在,應該也和我差不多大了吧。”
“應該還比你大點兒,”大陸滑回去看了看電腦,“出車禍是......十六年前。”
“植物人又一年半多,那死亡時間就是十四年前,是幾月啊?”小秦問。
大陸在他說話的時候腦子裡一直在轉,“劉哥,李利軍的死亡時間是夏天?”
“六月四號。”劉民一起身去大陸電腦前,看到上面那孩子的銷戶證明上,寫著死亡時間是“五月十八號”。
大陸掐了掐眉心,“這麽......巧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