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萬富從金輪大廈出來,像泄了氣的皮球,耷拉著腦袋,手裡得文件夾沒拿住,掉在了地上,簡歷散落一片。
他蹲下來撿起一張簡歷,蓬亂的頭髮跟二寸的彩照上嚴肅的表情,及其不協調。
眼光落在學歷一欄:古城農業大學,專業農村發展。
想當年,還是飯店服務員的王萬富,通過自考考試拿到了大專本科文憑,並考上了一所211重點大學的研究生,還上了古城晚報的頭版新聞,作為進城務工青年的傑出代表,王萬富一直是家鄉的驕傲。
沒想到的是,三年後研究生畢業,先是畢業論文一再被延期答辯,研究生硬是比別人多讀了一年。
緊接著工作屢屢碰壁,農業銀行過來校園招聘,那個年代農業大學的研究生,填個表就能直接進,還有編制,可碰巧他在外地給導師的項目做調研,沒趕上。
縣城的畜牧獸醫學校過來攬人,他們農村發展專業去了三個人,畢業論文還沒過的誰誰誰都去了,硬是沒看上他。
就連古城農業大學一口氣招了20個二級學院的輔導員,因為沒有編制,還從隔壁理工大學替補了兩人,這都沒有人聯系他。
王萬富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他隻好去人才市場碰碰運氣,現在有個好聽的名字,叫自主擇業。
手機鈴聲響起來,他歪著頭接電話,順便整理好文件夾站起來。
這已經是他研究生畢業以來,第九次參加面試,無奈面試官還是搖搖頭,問了他的工作經驗和畢業延期的原因之後,毫不客氣的當面把王萬富的簡歷扔到了一邊,開始了下一個人的面試。
張雪梅坐在沙發上,一側的落地大擺鍾,德國赫姆勒牌的,大鍾敲了一下,她捂著耳朵,電話那邊就安靜了。響聲過去,她說,“你重複一遍,剛剛我沒聽清!”
聽到王萬富垂頭喪氣的匯報,張雪梅埋冤道,“我說找我爸,讓他給你安排工作,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現在碰的頭破血流,你總該聽我一句勸了吧?”
張雪梅一抬頭,二樓的扶梯前,張建國叼著煙鬥俯視女兒,他指著座鍾,十一點半,這是張家每天吃飯的時間,保姆已經擺好了碗筷,恭恭敬敬的在一旁站著。
張雪梅兩根手指放到嘴邊,做了個“噓”的手勢。但是,接下來,她卻氣的把蘋果手機扔在地上,再跺幾腳,直到踩爛了,才罵了句,“混蛋!你就是個大混蛋!”
張建國急忙衝下來,氣喘籲籲的抱著女兒,“我的親閨女哎,你這又是怎麽了?到底誰又惹你了?”
張雪梅一邊抹眼淚,一邊答非所問的罵道,“你們男人,沒一個好東西,都他媽是負心漢!白眼狼!”
張建國心裡明白了八九分,掏出手機打電話,張雪梅一把奪過來,“不許打,他要去農村,那就讓他去,我再也不想見到他了!”說完爬上樓,衝到自己臥室,反鎖房門,趴在床上失聲痛哭。
張建國收起手機,嘴角露出了壞壞的笑容,他猶豫了半天,還是打了個電話,然後,說了句,“這樣也好,省的跟了那個窮光蛋,門不當戶不對。”
王萬富走在大街上,他撥了一通電話,對方已經關機,他頹然坐在地上,心情壞到極頂。盡管他早就決定,事不過九,面試九次,實在沒有單位接受,那就回老家吧!可是,真正到了這一步,他還是不甘心。
好不容易魚躍龍門,跳出了封閉保守的農村,如今又要灰頭土臉的回去,
那麽,這麽多年奮鬥的意義呢? 還有談了三年的女朋友,張雪梅她一再明確表示,打死也不去農村!
作為古城著名企業家,張建地產董事長,張建國,他也堅決反對,這個未來的女婿回農村發展!所謂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落後保守的鄉村不僅機會少,而且人情世故複雜,這並不是一個應屆大學生能應付過來的。
難道?非要跟張雪梅分手?王萬富仰天長歎,勝天半子已無可能,分手就分手吧!他坐在草坪上,隨手把文件夾扔在前面。
回去的決定是下了,可是,回到那個沒有任何工業基礎,沒有任何商業氛圍,有的只有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和一望無際的稻田的農村,在那裡,自己能乾些什麽呢?
這個王萬富也不是沒有想過,他研究生學了三年的農村發展,無論是特色小鎮,還是鄉村旅遊,或是家庭農場,他都算是耳濡目染,大框架他還是胸有成竹,只是萬丈高樓平地起,他從哪裡起步呢?
王萬富還是覺得等回去做個調研,再做具體的決定,這樣不至於盲目投資。
歇了一會兒,起身往回走。他拍拍屁股,褲子上掉下幾根碎草。
彎腰撿起來文件夾,他拍了拍夾在胳肢窩,揮揮手,攔了一輛馬自達,機器轟隆隆的響,他都聽不清司機說什麽。最後,司機遞過來二維碼,王萬富這才恍然大悟,司機這是讓他先付錢!
王萬富想想臨走了,還是應該給研究生導師打個電話,他一再要求請導師吃個便飯,為了怕老師嫌棄,他連地點都選好了,就是學校對面,導師經常去的禦品周莊。
導師把王萬富狠狠的訓了一通,讓他回去好好工作,多學一點人情世故,將來官運亨通,平步青雲,再來感謝導師還差不多,現在初入職場,一窮二白,還是省點路費錢回去吧,有要求幫忙的事情,直接電話裡說,沒有就別互相打擾了。說完也不等王萬富反應過來,導師就掛斷了電話。
王萬富望著電話“嘟嘟”的叫著,他對司機說,“丁家莊鳳梧園!也就是丁家莊東北角,靠著火車道斷頭路的那個小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