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犯了三個錯誤!”
來人直言不諱,說出來她的三個問題,讓她覺得,自己真的是很蠢!
“第一,你可以請男孩子打水的,我想,應該沒有人會拒絕……
第二, 即使自己打水,你也可以換一個小一點的水桶……
第三,你不應該系這跟繩子,或者粗一些的,或者短一些,再或者,也可以換一種捆綁方式。”
秦嶺垂下眼皮∶”我怕掉進井裡……”
李奎勇道∶”這繩子留得太長了,如果你真的掉進井裡,整個身子吊在半空中,這麽細的繩子勒在腰上,加上你的自重,一個小時就能要了你的命。”
秦嶺紅了臉,她真的覺得自己很無能,怎麽別的女同學就不像自己這麽笨。
文昊麻利的提滿了兩桶水,喊道∶”奎勇,有點眼力價兒,快替這姑娘擔上水……”
在回去的路上,秦嶺對他說道:
“謝謝你,要不是你,我今天就完了,你不是這個村裡的吧,沒見過你,我叫秦嶺。”
文昊回答:“我叫馬思遠,你不用謝的,都是舉手之勞。後面擔水的那個,是我的小師侄兒, 剛在縣城裡碰上,聽他說起你,過來看看……”
他直言不諱,根本不掩飾自己的目的。
“師侄兒?你倆差不多大吧……”
“蘿卜不大,長在輩兒上,這是老行兒的規矩,你不懂的,奎勇沒跟你說過,他都會些什麽吧?”
秦嶺疑惑的看了一眼已經很熟悉的李奎勇,這個憨實的青年,平常話不多,她只知道他乾活兒不惜力氣,再有就是平時仿佛有吃不完的東西,大家都得過他不少實惠。
“奎勇,給秦嶺姑娘露一手兒……”
李奎勇聽見文昊招呼,也不搭話,兩隻麒麟臂一震,扁擔連著水桶就飛上了半空,落下時又被他輕輕接住, 然後無事一般, 繼續前行。
最難得的是,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灑出來一滴水,僅桶裡水面有些波紋罷了。
秦嶺吃驚的張大了嘴,好一會兒合不上。文昊無所謂的說道:“他這還沒練到家,應該沒有水紋才對……”
姑娘有些無話可說,這位也裝的太狠的一些吧,膽子也大得很,明言是來找自己的不說,還把人家吃驚的事兒當平常,顯示自己的存在嗎?肯定又是家裡有背景的,雖然長的挺好看,但實在是……
幼稚!
秦嶺姑娘給文昊下了結論。
文昊仿佛知道她在想什麽,笑著說道:“你肯定是在想什麽對我不好的東西,告訴你,前幾年我家裡窮的很,窩頭都吃不飽的那種,我自己還是一個孤兒,還是被娘收養的,至今還沒有上過一天學的……”
“啊?不管怎樣,還是要謝謝你,我請你吃飯吧……”
“你們的糧食也不夠吃吧,今天我貢獻一點吧……”說著,文昊從包裡拿出來一些罐頭,遞給她道:
“給夥伴兒們加個菜吧,我也不好空著手來,剛從縣城帶來的,不要客氣。”
秦嶺有些鄙夷他:“噢,剛有人回來,說很多人在縣城鬧事,老鄉們都說,從平京來了一群土匪。你這東西不會是……”
文昊一下子笑了,“你這人腦補的太厲害,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文昊還會搶人家東西,”
“腦補是什麽意思?”
“就是沒有根據的瞎猜,還自以為很有道理……”
他們走回地方開始做飯,文昊和秦嶺一起捏窩頭,李奎勇坐在灶旁往灶洞裡塞柴禾燒火。
文昊問:“秦嶺,你為什麽叫秦嶺?”
秦嶺說:“這有什麽奇怪的?我老家就在關中,我爸又姓秦,剛生下來時,我爸一時想不起該起什麽名字,我媽說乾脆就叫秦嶺吧。”
文昊說:“聽說你會唱歌,還很好聽,跟誰在哪兒學的?”
“和我媽媽學的唄,她是民族歌舞團的民歌演員,就是唱陝北民歌的,我從小聽的多了,也就聽會了。”
“我在的村裡,有一家兄妹幾個都會唱,也很好聽,不知道你們唱的一樣不一樣。”
秦嶺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你在哪裡插隊?這裡的民歌太多了,有上千種的……”
“原西縣的石圪節公社,離這裡好像不遠。”
“他們都唱什麽?你還記得嗎?”
文昊張口給他唱了一段兒蘭花花,吆生靈,然後說道:“差不多都是這樣的……”
“你唱的很好聽哩,學過?這些都是很出名的,傳唱的很廣,幾乎很多地方都在唱。”
“我在北省有個姐,很擅長唱歌,就跟著學了一點,現在她被借調到了平京芭蕾舞團……”
“哎呀,那可真是好地方……”
文昊看她滿眼羨慕的樣子,趁機問她道:“怎麽,想去?辦起來也不是很難……”
這姑娘警惕起來,“你剛才說是專門來看我的,現在又想幫我,那麽難的事兒你都願意做,還能做的到,你不是打著什麽不好的目的的吧?還說家裡是窮人?大騙子!”
“呵呵,你的腦袋是想不清楚我的事兒的,得空你問一下奎勇,他多少知道一些……”
文昊中斷了那個話題,重又問道:“不說這些了,我今天來,就是想聽你唱歌的,我喜歡黃原,也喜歡聽黃原的民歌,歌裡有種很悲涼的東西,聽起來讓人心裡酸酸的。”
秦嶺驚訝地注視著文昊:“你的感覺很好,抓住了黃原民歌的魂。”
文昊想了想,又說道:“黃原這個地方很奇特,從表面上看,是塊很貧瘠的土地,可你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種表象後面,,隱藏著一種很深奧的東西。”
秦嶺表示讚同:“這是一種文化的厚重感,是幾千年的文化積澱。現在的黃原方言裡還保存著很多古語,比如老鄉們說喊一聲,叫呐喊一聲,聽著文鄒鄒的,而實際上說話的人可能目不識丁。為什麽大部分地區的方言中沒有留下古文化的痕跡,惟獨陝北方言裡卻保存下來了,這大概也是由於黃原地域上的特點所致,民歌好象也是這樣。”
文昊把捏好的窩頭碼在籠屜上說:“我想,黃原民歌中的悲涼感是一種人對苦難的無奈,是從心靈中自然流淌出來的。
還有個問題,沒來黃原之前,我還不知道,黃原民歌裡大部分竟然是酸曲兒,這倒是個很有意思的現象。
這些酸曲兒的語言很直截了當,又是老公公扒灰,又是大姑娘偷情,民間似乎並不關注它的道德內容,也絲毫沒有譴責的意思,仿佛上千年的封建禮教,都沒有影響到這裡似的……”
秦嶺注視著文昊,目光柔和,沉吟良久才輕輕吐出幾個字∶”聖人布道,此處偏遺漏……”
文昊一愣∶”什麽意思?”
秦嶺笑笑說∶”這是清時期,光緒年翰林院一個大學士的話,當時皇帝派這位老夫子當特使,到黃原來考察,考察完他就寫了一份折子送上去,這篇文章叫《七筆勾》,從山川地貌,到衣食住行,把黃原說的是一無是處。不過,我倒覺得,他說的有很多是事實,就算心裡不舒服,也不能不承認的。”
”你手裡有這篇文章嗎?”
秦嶺點點頭說道∶”我爸爸有本線裝書,上面有這篇文章,我把它抄下來了,現在就去拿給你……”
秦嶺回來時遞過來一個筆記本,文昊翻開姑娘折好的地方,只見上面寫道:
七筆勾
萬裡遨遊,百日山河無盡頭,山禿窮而陡,水惡虎狼吼,四月柳絮稠,山花無錦鏽,狂風驟起哪辯昏與晝,因此上,把萬紫千紅一筆勾。
窯洞茅屋,省上磚木措上土,夏日曬難透,陰雨更肯露,土塊砌牆頭,燈油壁上流,掩藏臭氣馬糞與牛溲,因此上,把雕梁畫棟一筆勾。
沒面皮裘,四季常穿不肯丟,紗葛不需求,褐衫耐久留,褲腿寬而厚,破爛亦將就,氈片遮體被褥全沒有,因此上,把綾羅綢緞一筆勾。
客到久留,羊奶熬茶敬一甌,面餅蔥湯醋,鍋盔蒜鹽韭,牛蹄與羊首,連毛吞入口,風卷殘雲吃罷方撒手,因此上,把山珍海味一筆勾。
堪歎儒流,一領藍衫便罷休,才入了黌門,文章便丟手,匾額掛門樓,不向長安走,飄風浪蕩榮華坐享夠,因此上,把金榜題名一筆勾。
可笑女流,鬢發蓬松灰滿頭,腥膻乎乎口,面皮曬鐵鏽,黑漆鋼叉手,驢蹄寬而厚,雲雨巫山哪辯秋波流,因此上,把粉黛佳人一筆勾。
塞外荒丘,土韃回番族類稠,形容如豬狗,性心似馬牛,嘻嘻推個球,哈哈拍會手,聖人布道此處偏遺漏,因此上,把禮義廉恥一筆勾。
文昊看完後說道∶”這位大學士肯定是在黃原走了一圈兒的,筆下描寫的景物,也都符合黃原的特征,從記事角度看,也算是真實寫照。”
秦嶺說∶”這位大學士生活的年代離現在不過七八十年,看來黃原人的生存狀態在繼續惡化。”
文昊回答道:“也不能這樣說,概況和具體現狀,都是會有差異的。秦嶺,你覺得來這裡是一種懲罰嗎?”
“我不信你沒看出來麽,這裡的人們並不歡迎我們, 也是,搶了人家的口糧,土地又沒有增產的可能,只能兩個人的飯三個人吃,這不是給人家添亂麽,一邊是不歡迎的學生,一邊是根本不想來卻硬逼著你來,這事怎麽顯得這麽荒唐?算了,不說這些,我給你唱首歌兒吧……”
李奎勇早就竄了,秦嶺坐在灶前,邊向灶洞裡添柴邊輕輕唱起來:
我為你備好錢糧的搭兜,
我為你牽來靈性的牲口,
我為你打開吱呀的後門,
我為你點燃了滿天的星鬥,
滿天的星鬥,
我讓你親親把嘴兒努起,
我向你笑笑把淚兒流,
不嫌丟臉不害羞,
叫聲哥哥你帶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