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鍾躍民!
在那次衝擊大院的對決中,兩人雖然沒有過交流,但文昊記住了他。只是他玩世不恭的模樣,文昊不太喜歡,所以也沒往下發展。
後來有一次,他們兄弟幾個在賓館那個西餐廳逗服務員,最後又順東西跑路, 正好被文昊遇上,教訓了一頓。這小子機靈,當場認栽,文昊知道,他一直把人生當成了遊戲玩,也沒再追究。
再後來,雖然還有過不多的幾次交集,但人生觀差異太大,實在是走不到一起。
如果說, 兩人的第一次的相逢,是隔著人海各自相望。那第二次的相逢,實在是太戲劇化了一些,和老朱帶兄弟偷徐家的牛吃肉,最後被徐達追上,兩人惺惺相惜,化乾戈為玉帛極為相像。
所以,各自也有些記憶猶新。
文昊沒想到時間提前,他還是來到了黃原北部插隊,地方距離自己還這麽近。
眼看著周圍匯聚的學生們越來越多,本地人也大量聚集,局面開始變得有些不可收拾。
“鍾躍民,我是李奎勇!”
奎勇?他也來這裡了?上次來信,說他已經被要求下鄉,他想著師叔都去做的事兒,也想去看看。
城裡已經被狐影經營的很好,他們在與不在, 其實也影響不大了,這是人生難得的一段經歷,文昊也就沒有阻攔,就回信讓他自己決定,不想走也沒關系,讓胡大哥安排就好。
房頂上的鍾躍民發現了李奎勇,他高興地大叫:“奎勇,你分在哪個公社?”
李奎勇喊:“紅衛公社白店村,你呢?”
“我在土城公社石川村,有空兒到我那兒去玩。”
兩人正一來一往的敘舊時,只聽一個學生高喊:“縣辦馬主任來了。”
人群讓開一條路。一個五十多歲的精乾中年人,帶著幾個警察擠進人群。
他揚起手臂高喊道:“同志們、鄉親們,我是縣辦的馬貴平,今天發生的事,縣裡非常重視,派我來處理,請同志們相信縣裡,一定會妥善把此事處理好。”
一個當地人喊:“不行, 他們偷東西, 還打人, 不能饒了他們,要給他們掛牌子遊街。”
李奎勇大怒:“去你媽的,學生們都偷了東西?還掛牌子遊街?想欺負我們,你動一下試試?我們踩平了你們的縣城。”
那人舉起一把斧子:“你罵人?你敢再罵一句?”
李奎勇也舉起扁擔:“罵你是輕的,我還打你丫的呢。”他身後上百號學生們騷動起來,紛紛向前逼近……
馬主任見局勢難以控制,便果斷命令身邊的警察:“張所長,鳴槍警告。”
“砰!砰!”
馬主任厲聲喊道:“我代表縣委再說一遍,今天的事,縣委一定會妥善解決的,誰敢煽動鬧事?再敢動手,一切後果自負。”
一陣掌聲傳來,房頂上的鍾躍民一夥起著哄地振臂高呼:“堅決擁護縣裡的正確決定……”
這馬主任抬頭看見房頂上的學生們,怒火突然爆發出來∶”你們,都給我下來……”
李奎勇正要隨鍾躍民過去,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
“哈……小師叔,你怎麽在這裡?”
“外出路過,見這裡熱鬧,就過來看看,你這是搞的哪出?都跟鍾躍民這麽熟了,為朋友兩肋插刀啊,還要踩平別人縣城,挺厲害呀……”
李奎勇有些訕訕,再也沒有剛才的勇猛,趕忙扔了扁擔,“這不是在嚇唬他們嘛,不敢做的,和鍾躍民在射擊場打過幾次,後來又喝了兩次酒,您也知道,那不是我的工作麽……嘿嘿嘿”
“走吧,找個地方說會兒話……”
“不是……鍾躍民呢……不管他了……”
“他還用的著你管?鍾山嶽故舊多著呢,那個馬主任是他的老部下,這小子不會有事,反而會因禍得福,在這裡呆不久了……”
“啊?”
李奎勇實在是想不明白這裡的彎彎繞繞,直到兩人坐到飯館裡,還沒有想通其中的道理。
“你覺得人生就是你的全部,要認真過好每一天,他把人生當成遊戲,啥事兒都敢做一下,算是歷練。你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文昊看他還不明白,就沒好氣的說道:“你是地裡乾活的,他是從天上下來的,早晚還要回到天上去的,你要不是想巴結一個神仙,隻想跟他一塊兒廝混,等他回天上,你怎辦?日子還過不過?”
這下李奎勇聽明白了,也沉默了下來。是啊,他該怎辦?自己學的還是競技跤術,打架用的,又不能像師兄們那樣用於表演,以後吃飯怎辦?
不過,他馬上又放下思緒,覺得又被小師叔帶溝裡了,他有小師叔呢!
“我跟著小師叔嘛,您讓怎辦就怎辦,不需要想……”
“喲呵,聰明起來了,那也要自己多想想,自己的事自己還是要關心的,以後要結婚,要有孩子,我還能都管?”
“嗯,是啊……”
……
“小師叔,我們那裡有個一批來的,可漂亮了,唱歌還特別好聽,給你介紹一下吧……”
李奎勇有些神秘的小聲說道,和大多數談起女人的男人們一個模樣。
“你要找死,可別搭上我……”
文昊沒好氣的看了他一眼,身邊這麽多還沒有擺平呢,看了次極光,好像一切都改變了模樣,頭疼!
李奎勇想起了什麽,禁不住打了一個寒顫,但還是很惋惜的說道:“小師叔,您不知道,那閨女是唱黃原民歌的,那身段那臉蛋,實在是不該在這裡消磨日子,要是能幫,您幫幫她吧……”
“看來是長大了,知道疼人了,難得見你求人,你說說她的情況……”
一番話下來,文昊明白了。
“她是不是姓秦?”
“哎呀,小師叔,你好厲害……她叫秦嶺,小娘們兒古怪得很,在村裡從來不和別人爭什麽,和誰也不特別接近,對誰都客客氣氣的。她帶來很多書,沒事就坐在後崖上看書,聽說她出身不太好,爺爺是國黨的什麽官兒,她媽是民族歌舞團的演員,唱民歌的……”
秦嶺,一個看透了生活的人,愛讀書,會思考,天生一副好嗓子。要是生在二十年後,她就是上天的寵兒,只是在這個時代……不似世間人呐……來錯了人間……
“那……吃過飯,我跟你去看看,也順便看看你的窩……”
來白店村勞動的知識青年們實行炊事員輪換製,每個人十天,不知這個制度是誰發明的,可能是覺得做飯比下田輕松一些,好事當然要人人有份兒。
這幾天正輪上秦嶺做飯,接受這個差事,她其實是很無奈的。她寧可下大田勞動,也不願當炊事員,因為她實在是怕去井台打水,在這裡,打水是一個力氣活兒。
白店村屬於乾旱區,自古缺水,看井台上的轆轤就會明白地下水位了,提水的井繩足有百十米長,這個深度,普通水泵都提不出水來。
轆轤像手扶拖拉機的搖把,水桶提到半空失控的話,沉重的水桶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會快速下墜,極速旋轉起來轆轤把兒,會把人打飛,大概率會被打進井裡。郝冬梅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大冬天的掉進了水井,雖然被救了上來,但也因為受寒,一輩子不育。
這裡的井水,水位會隨著季節的變化有規律地升降,水位最低時距地面將近一百米,水位高時也有四五十米,反正是比北省深的太多,人掉進去,多半會沒命。
秦嶺身材苗條,體型頎長,長頸,削肩,細腰,長腿,走起路來好似弱柳扶風。這種美人兒應該生活在城市裡,過著寶馬香車的富貴日子,可她卻沒這個命,也沒趕上好時代,她這種人來到農村,就好比橘子被移植到淮南,徹底成了廢物。
農村不需要她這種美人兒,這裡需要的是粗手大腳的婆姨,能上鍋台,能下田,還要能一個接一個地生娃。
她第一次打水時,一桶水還沒搖上一半兒就沒勁兒了,一松手,險些被轆轤給打進井裡。從此秦嶺一見井台上的轆轤心裡就哆嗦,她實在是被嚇怕了。
但今天她必須去打水, 不然就沒法做飯,就是再害怕也得硬著頭皮上。低頭看深井裡面黑糊糊的,扔一塊小石頭,半天才會聽見石頭進水的聲響,秦嶺知道這會兒發愁也沒用。
為了今天打水,她昨天晚上想了很久,終於想出個辦法,她拿出一卷行李繩系在腰上,又把繩子的另一端系在井台旁的一棵老槐樹上,這是為防止萬一被轆轤的把兒打進井裡的保險措施。
盡管她做了充足的心理準備,可還是過高的估計了自己的能力,當一桶水被搖到一半兒的時候,她再次力氣用盡,眼看歷史將要重演,她拚命抓住搖把不敢松手。
因為這時松手更危險,沉重的搖把很有可能打斷她的肋骨。無助的她慌了起來,本能的大喊∶”誰來幫幫我,救命啊……”
沒有人應聲,也沒聽見腳步聲,絕望的她實在挺不住了,正打算松手時,奇跡發生了!
一只有力的手伸過來抓住了搖把!
姑娘像虛脫了一樣,一下子坐在井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