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姓馬,找周蓉,我是她弟弟。如果不在,秦嶺在也行。”
“周老師在。”熱心的挑水男兵肯定一聲,轉身四顧,然後喊附近一個女兵, “小嫚,馬同志找周老師,你幫我引他過去吧。”
叫小嫚的女兵應聲過來,說“跟我來吧”,就在前面引路。
文昊跟在女兵後面,若有所思。
這是一個瘦瘦小小、面目普通的女兵,她的軍帽都戴到了腦門兒,帽子後面也不見任何頭髮,全身上下最大亮點, 恐怕就是那雙特別的眼睛。
看著她,文昊腦海裡泛起一股子記憶。
實在沒想到在這裡能遇上她!怪不得自從進到這個小院,就有一種奇怪的熟悉感呢!
不大會兒,兩人走到了周蓉的宿舍外,女兵敲了門。
“周老師,我是小嫚,有人找你。”
聽到屋裡應聲,女兵轉身朝向文昊說道:“這就是周老師房間,你進去吧。”
說完仿佛像是完成使命般,就要轉身走人。文昊叫住了她。
“等等……”女兵詫異的轉過身來。
這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漆黑的眸子,仿佛能聚光,平時躲著你,不看你,一旦看你就帶有嚇人的凝聚力!
文昊問:“你……姓何?”
小嫚答:“嗯。”
文昊再問:“滬市人?”
小嫚再答:“是呀。”
對上了,文昊越發的相信自己的判斷了。
“你父親是一個畫報社的編輯,母親會打揚琴彈古箏,我說的對嗎?”
女兵這次真的驚訝了!她看著這個高大的, 幾乎符合所有女兵幻想對象的男子,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隻下意識的點了一下頭。
“你小時候的家附近,是不是有個早點鋪子?裡面賣炸油條、烤大餅和豆漿,位置就在你們家那一側……”
“嗯,你認識我?”女兵反問。
“對。確切一點說,我認識你父親。能……讓我看一下你的頭髮嗎?”文昊看著她,開始做最後的確認。
女兵小皺了一下眉,還是摘下了軍帽。
她的頭髮不近情理的茂密,不可遏製的充沛,似乎她的瘦小身體所需的能量攝入極有限,而節余的能量都給了頭髮。每一根都帶無數小彎,每一根都茁壯油黑。
紗發,沒錯了!
文昊不自禁的伸手輕撫了一下。小女兵不知道為什麽,並沒有躲閃。
“對不起,我失態了。你讓我想起了一位至今也不知道名字的故人,他是我的恩人。認識一下吧,我叫馬思遠,你以後可以叫我哥, 親的那種。”
說完,文昊伸出右手, 做握手表示。女兵遲疑了一下,但還是伸手虛握了一下,然後不解的問道:
“我叫何小嫚,並不記得有一個哥哥……”
“哈哈,你當然不記得,那時我也才十一歲,整日在滬市流浪乞討,是你父親救了快餓死的我,當年你應該才二三歲的模樣……”
“啊,是這樣啊……”
何小嫚恍惚了一下。父親啊,很遠的記憶了。
“後來,我去你們家附近找過你們,街坊們說你父親去世,母親和你搬走了,不知去了哪裡。沒想到讓我在這裡碰上你……”
“哥哥……”何小嫚下意識的喊出了聲,他有些想哭,眼淚在眼眶裡不住的打轉。
“哎!就是這樣……以後,你就是我的親妹子了……”文昊掏出一個手帕,上前輕輕給的她擦去淚痕。
周蓉早就依在門邊聽多時了。此時趕忙走上前來,“姑娘家家的,你這爺們哪裡懂,還是交給我吧。”
文昊進了宿舍。
這是一個帶著套間的房間,裡外每間十二平米左右。裡面是臥室,有兩張床鋪,用來休息;外面客廳,有桌有椅有沙發,可以待客。
秦嶺不在。文昊進裡面放下旅行提包,取了一些清洗過的枇杷草莓出來,裝盤子裡送給在客廳裡細語的兩人。
想了想,又取出一個此時流行的帆布背包。裡面裝了兩瓶檸檬護膚蜜,兩瓶蜂花,兩瓶沐浴露,一件紅色的細羊毛衫和一些雜亂的零食,還特意放進去了一包小魚乾。
掂著背包出來,坐在旁邊聽她們敘話。等小嫚止住哭聲,周蓉已經把她的情況打聽的一清二楚。
“不管怎樣,你母親會過的很好的,你不必擔心;你自己如今有了哥哥,所以也不用擔心。”
“這段時間在這裡跟你哥相處一下,等這一陣子忙過去,你就跟我走吧,以後就跟著我,正好你嶺姐有新想法,我身邊正缺人。”
周蓉做了最後總結。
“我在門口遇見的那個挑水的,我挺看好的,你也帶走吧……”文昊插話道。
“挑水的?誰呀?莫非……”周蓉問。
“就是劉峰。”小嫚接話道。
“哦……他呀,還別說,真的可以,不過他是標兵,要慢慢來才行。”周蓉思索了一會兒道。
“這裡也就兩三年內的事兒了,我看可以考慮在小嫚老家落實一個基地了。那裡有一個戲校,可以合作或者直接想辦法拿下來,作為人才儲備。以後坐鎮滬市,攜手平京,當有一番作為。”
文昊在旁邊給她出主意。
周蓉白了他一眼,意思是你泡妞可真舍得下本錢。文昊瞪了她一眼,然後搖頭,意思是你錯了,不是你想的那樣。
“按你說小嫚那時才兩三歲,你怎麽一眼就認出她了?”周蓉出聲問道。
小嫚也好奇的看了過來,她也很想知道。
“你看她的眼睛,是不是很特別?再看她的頭髮,是不是沒有見過?她這兩樣完全繼承自她父親,旁人很少見……”
“她父親是個極善良的。是那種莫名地對所有人都懷一點兒歉意的人,旁人看他,能隱約感覺到似乎他欠著所有人一點兒情分。其實就是溫良恭儉讓到了骨子裡,外顯的一派溫潤如玉的君子風范,只是好人沒有了爪牙護不了自己,可惜了。”
這下小嫚完全相信了。父親就是這樣的和和氣氣的人,也和她一樣有一雙漆黑的眼睛和紗發,每樣都對上了。
“那確實可惜了……”
周蓉是真懂得,她和周秉義都是遠離世俗而尊重文化的人,不同的是周秉義儒雅隨和,她則鋒芒畢露罷了。
“……好了,小嫚,第一次相見,送你一點小禮物。裡面有一瓶護發素,是專門為你這頭髮準備的,先用來試試,效果好了,我再給你。今天晚了,不好多打擾你,你明天再過來,我還有話給你說……”
“對,你不說我還忘了。她們晚上都有排練的,這會兒的休息時間只有一個小時。”
小嫚晃晃悠悠的從宿舍裡出來,仍是沒有回過神兒來。
就這麽一會兒,她有個哥哥了?她以後也是有人護著的人了?這……是夢吧,或者……可自己又有什麽可圖的,長的不好看,身材又差。再說,周老師可是好人……
那就是說,這是真的了?!
小嫚渾身突然被一種自從父親去世後,再也沒有體驗過的巨大幸福感包圍。腳步輕盈的,一路飄著回到了宿舍。
她和郝淑雯、林丁丁一個屋,自從郝淑雯當上二組組長,大家再也沒有定期換屋住了,所以各自也有了至少局限在自己宿舍的秘密。
郝淑雯和林丁丁都是大美人。郝淑雯家境好,身材更是好的犯規,性格卻大大咧咧;而林丁丁則是另一種林黛玉風格,看著柔柔弱弱,惹人憐愛,卻偏偏世俗現實,很懂人情世故。
這樣的三人在一個屋,小嫚只能是被欺負對象,誰讓她還有一些“惡劣”小習慣呢?
比如她吃飯吃一半藏起來,躲著人再吃另一半;比如一塊很小的元宵餡兒她會當芝麻糖吃,舔舔後又包起來,等熄了燈接著舔;再比如她往軍帽裡墊報紙,以增加軍帽高度來長個兒;還比如她愛出汗,一到夏天整個人像化了似的,常清洗身體也難免總會有一股子餿味,等等,諸如此類的毛病。
其實也不是真的被看成毛病, 女兵裡這類小毛病太普遍。可是誰讓她顯得好欺負呢?
走回屋裡,另外兩個還沒有回來,或許是在乘涼,或許是……反正不在就好。小嫚打開那個背包,“呀……”
她又猛的合上,做賊似的向空無一人的宿舍四處張望。
紅線絨衣!
雖然跟以前爸送母親的不一樣,但是這件更漂亮,高領,修腰,材質更好,摸著就軟和。她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紅線絨衣了!
以前那件父親送給母親的,被她偷偷的從同母異父的妹妹那裡偷了出來,先拆後染色,最後重新織成了自己仍在穿的黑毛衣,裡面到處都是接起來的斷頭。
這件仍然是在父親的庇佑下,由父親救過的新哥哥送來的。父親啊,我的父親,只有親愛的父親,才會記得自己在人間還有一個受苦的女兒!
洗發水、沐浴露、護膚蜜,全是聽過,卻從來沒見過,更不曾擁有過的稀罕東西,還都正是自己需要的。沐浴露更是連聽都沒聽說過,是洗澡的東西?
好香啊!
穿越人世間的少年 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