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秦的東北邊境,在原北海國以北的小部落**界處,西秦先民在西遷之時於此建造了一座長達數百裡的圍牆,受礙於當年技術和人力的薄弱,圍牆平均只有一米高。
百米之間設有衛士守衛。後世隨著西秦的西擴,國力日益強盛,百裡圍牆也被不斷地擴建。
在漫長的西秦歷史裡,兩百年前銅廬王率領三千具裝鐵騎吞並西大漠,征服其內少數民族,建立少民王城,這一大勝象征著西秦人成為西域唯一的霸主。
將西大漠納入版圖之後,西秦於北部和西部完善了其地方的行政體系。
此後不久,西秦撤掉了原先百裡圍牆的防線。
甲子以降,西秦人在東北邊境建起了高達二十多米的城牆,綿延百余裡,是整片大陸上最大的城牆,唯一稱得上是長城的防禦工程。
長城。
在任何地方,任何國度,這樣一座屏障,都是那個國家永遠的驕傲。
長城代表著西秦在東北邊境的主權尊嚴,百年來抵禦了無數次雪域部落的侵犯,成功阻擋了當年北周鐵騎的大舉入侵。
用俗稱北蠻巨人的極北原始人“三丈鬼”的屍首,築起遮天蔽日的京觀。古老長城守衛著西秦,西秦也用獨特的方式守衛著長城。
龍衛。
龍衛是脫離西秦朝廷的存在。這股力量出身於西遷時東部守備聯軍的後裔。
西秦長城郡就是這股力量的家。長城郡,不與外界聯姻,其內男女皆為當年守護西秦東部的人民的後裔。
長城郡民就是龍衛的來源。
長城郡不受朝廷管制,已經有數百年的歷史。
郡守和刺史都出身於幾百年前的大將門閥黃氏。
這麽多年來,他們已經與皇室形成了一種自然的關系——龍衛守衛東北邊境,不讓外來力量踏入國內半步。
而皇族,給予長城郡極大的自治權,僅以刑獄司內很小一部分力量入駐郡內予以牽製。
如果沒有這樣的政策,長城就無法培養出龍衛這樣一批世代相傳,一生隻為守護邊境而又擁有恐怖戰力的力量。
西秦很早就將五崖教立為國教,歷史上曾有許多位國師是五崖右護法出身。
而每一任五崖教的左護法任職後,就要遷居長城。
在那裡,他會對經過多重選拔,即將成為龍衛的青壯年進行長期的傳道。
通過嚴苛的考驗,再加上左護法不遺余力的洗腦,時間一長,便在龍衛心中種下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念頭,那就是守護東境。
自身乃至眼前的世界,所有的存在,隻為這一個意義。
守衛東境,守衛長城,就是守衛自己的靈魂,就是守衛西秦的榮光,就是守衛五崖氏的道統。生命,只有這麽一個意義。
他們是和孤獨纏鬥並戰勝之的鬥士。
他們在長城昏暗的塔樓內迎來每一次沉睡,漫天的雪花是維系生機的糧食,冰冷的寂寞捆綁住深夜裡每一絲渴望從身體裡飄散出的意識,將鎖鏈牢牢插入夢境的深處。
夢中重複的黑,重複的白,交織在重複的場景。
北疆的火爐會在烏雲鳥墜落天際的時候熄滅,午夜時分總會有狂風席卷長城。
龍衛如果不及時關緊房門,燃燒後的灰燼會隨風席卷整座長城,在拂曉時分也不會願意落下。
灰燼紛飛的是蒼老歷史遺留下的寂寥,又怎會舍得這唯一一刻迎著黑暗向光明進發的機會。
漫漫的保衛,
無盡的廝守,長城二字已經深深印入龍衛的骨髓,代表著超越他們生命的榮耀。 長夜灰燼翻飛,像極了來自北周的雪鴉群,它們作為蠻人的斥候,曾給這片土地帶來過夢魘。
在重複的黑白之間,人會漸漸忘記時間。
忘記自己的年歲,忘記自己的過往。
忘記手中的矛與盾,忘記日日夜夜在耳邊吹奏的號角。
龍衛也不例外。他們將自己的所有存在安放在厚厚的積雪之下,感受著蒼涼大地的每一次震顫帶來的悸動,最後最後終歸於無,變得麻木,陷入沉睡。
直到鮮血從胸腔內湧出,融化腳下萬年冰雪的那一刻,龍衛鬥士才會回憶起自己的過去,自己的曾經。
在宣誓以靈魂守衛西秦北疆的紀元之前,他們也有過截然不同的生活。
生命在不斷重複的黑與白之間緩緩沉睡,又終將在麥田裡的成排的小屋旁,金黃色的海浪裡醒來。
沐浴北國難得的冬日陽光,感受麥子和露珠的清香,飲一口西北著名的青梅酒,歎一句來世再做西秦人。
所以龍衛既是長城子民的榮耀,也是對人靈魂的改造。
當衝破重重考驗,終於踏上厚厚寒冰覆蓋的瞭望塔時,你就不再是過去的你。
你就是長城,長城也將成為你。
大多數的龍衛,幾朝幾代下來,都有著遠超一般士兵的勇氣和戰鬥力。
世上沒有不怕死的人,但龍衛可能是個例外。
那些包圍在身側、永遠不會融化的極寒冰雪,那些比死亡還痛苦千百倍的肉體歷練,那些五崖教秘法裡極端的煉氣煉神法門,那無數次的模擬絕境。
還有左護法的聲音,那些傳教,經年累月,像鬼魅一般在他們的夢中出現,散去,激蕩,回聲。
終於熔鑄成一個百折不屈的軀體,還有一個隻為長城的信念。
而在京都楚庭鴻臚寺任序班一職的樸濯,卻是龍衛中的例外。
曾為龍衛,今做序班。九品小官,人生難料。
今年三十歲的樸濯,家中有一妻一女,在鴻臚寺做負責傳讚的小官已經三年。
而三年之前,他是一名長城的龍衛。
他是三十年間唯一一位離開長城並入世為官的龍衛。
這是一個很難很難背負的身份。
鴻臚寺清晨的大紅門前,一大清早,天還沒亮,樸濯在街邊小攤買了幾個同僚的早餐,正走到門前。
這些年啥苦差事都是他乾,寺內的朋友看上去和和氣氣,其實都拿他當差役。
也是啊,傳說中英勇堪比神龍,不懼死亡的龍衛,本應是沒有任何情感,如今卻在鴻臚寺當一個小小九品官。
這難免讓人看低了。
違背軍命,被長城驅逐而不得不入世為官,對於一個曾經的龍衛而言,這是比死還沉重的屈辱。
幸虧朝廷一貫厚待東北邊境的勇士,並且類似的情況在三十多年前有過先例。
若非如此,只怕他樸濯在被趕出長城的那一刻,就要背上逃兵的大罪,被押上刑場,千刀萬剮,凌遲處死。
“這是……”拎著個木籃子走到門前,有些駝背的樸濯看到街前遠處拐來一輛馬車,那正是鴻臚寺的車。
車上窗戶半掩著,有幾支矮小的鮮紅花朵從中探出,密密麻麻的。
車夫慢悠悠地趕著馬車朝這邊開來。
樸濯放下了手中的籃子。”
“李大人!”街道冷清,馬車停下時快步走下一個男子,手中捧著一個花盆,裡面開滿了鮮血似的花,密集一大片,看的人心有些發怵。
樸濯看清楚來人面貌,心下一喜,迎了上去。
“樸大人,好久不見。”
“李大人此行南滸,收獲如何?談判的怎樣?”臉上仍余幾分英氣的樸濯,拍了拍眼前男子的肩膀,熱情地問道。
使者滿臉疲倦,笑了笑,點了點頭。
南滸一行接近兩個月,收下郭風南給的花種後更是日夜提心吊膽,此時精神已經非常不濟。
“寺卿大人在吧?”使者似乎並不想過多客套,直接問道。
“在的。一大清早就訓話了,這幾天都在講南滸的那件事,說是要在鴻臚寺內選人入北海。”
樸濯的眼睛一直盯著那盆花,但使者並沒有解釋什麽,也沒有注意到他表情微妙的變化。只是點了點頭,說道
“那我們進去吧。在下有要事與寺卿大人相商。”
樸濯幫他開門,提起籃子卻見對方已經快步走了進去。苦笑著歎了口氣,在原地愣了一下,才慢慢走了進去。
包子都要涼了……
樸濯的人生可以分為三部分,每一部分都跨越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充滿了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