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叔極前腳剛出郭府東門,衣衫襤褸而蓬頭垢面的算命先生就被護衛送了過來。
郭風南命令護衛退下後,和煦一笑,“貴使可以露面了。”
算命先生一拜,緩緩將自己頭上的一蓬亂發扯下,從破褲子的口袋裡摸了幾下,又在臉上抹了兩把,將滿面的灰塵就這麽擦去了,露出一個西秦漢子的臉龐。
他的長相完全符合西秦人介於極西域和東陸的長相。
使節再拜,“下官拜見郭大人。”
客套的禮節過後,兩人坐下。盛放花種的盆子擺在桌上,郭風南心中非常鎮定。他開門見山地說道,
“使者大人,此次密會所有的時間都在控制之內,你在我朝境內多過一天對你我都只會不利一分。你我也就不必過多客套,直接進入正題吧。”
使者很讚同地點了點頭,“大人您說。”
郭風南看著這密使的樣子,感覺有些好笑。
“上一次,柳先生派去貴國國都楚庭的使者,帶回來的消息說,貴國同意為商會保守秘密,並在蛟鯤全屍出海之時,按照合約購買一對蛟眼。”
“並且我方支付了大量的保證金,幾乎抵得上貴國許諾購買蛟眼的一半費用。這裡本官要再次確認一點。”
“等到蛟鯤全屍出海,那時候這個項目必然是宇文氏佔據大頭,我們商會不可能對此有太多的權力。所以,你們要購買,必然還是要和我朝皇室進行溝通。”
“但我們商會畢竟是這次事件第一經手者,我們的態度和發現自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上面的意向。”
“大人說的沒錯。所以其實吾皇冒著與貴國皇室決裂的風險,所換得的東西僅僅是東海商會的銀票罷了。”
“大人,您說我們這做的是不是一筆賠本買賣?”
郭風南斜瞥他一眼,淡淡說道,“如果僅看表面,你說的倒也沒錯。然則當雙方都有著巨大風險的時候,其實等同於沒有任何風險。”
“沒有任何風險,貴國白賺這樣一筆巨款,又何樂而不為。”
使節似乎對他的話有所感觸,笑了笑,請他繼續說。
“而貴國方面關於前往北海的相關事宜,卻令商會不太敢讚成。”
“首先,貴國派人與我等一同前去北海,本是無可厚非。但你們要求派出十二位刑獄司精兵一同前往,實在沒有考慮北海郡如今的狀況。”
“北海郡現在是被西廠和大理寺盤踞,這一廠一寺,對貴國同為特務機構的刑獄司打過的交道難道還少嗎?”
“派這麽多人去,難道不怕被這幫鷹隼一網打盡?”
“如果這不能夠說服貴國皇室。好。使者大人可知北海郡如今新設的機構五門司,原先都是哪裡的人?”
“這些人原先是軍部培養的特務,比專司國內情報的特務機構更高一級。而它的高層,全部都是一身功勳的老將。”
“幾十年前戰亂時期,這些老將軍乃是頂級特務,對周邊哪個國家的諜網不熟?”
“你們刑獄司,為了這件事,舍得派出功勳密諜,冒著全軍覆沒的風險,去北海和五門司鬥智鬥勇嗎?”
“不是本官不尊重你們的刑獄司,只是陳述一個事實。你們司內能派出的所謂的精英,在這些老魔頭面前,只是一群孩童!”
使者的臉色在郭風南提到五門司的時候開始轉變。
如果面前這人不是在危言聳聽…那這個從未暴露在國外勢力眼中的新興勢力,
五門司,它簡直比廠寺還要恐怖數倍。 如此隱秘而強大的力量,南滸皇帝集結起來,居然僅僅是為了調查北海郡主的死因?
還是,另有更大的打算?
“我…我會將五門司的情況如實向陛下稟報。”思索片刻,使者隻好這麽說。
“嗯…。記住,派來的人不需要多,但一定要精。能派上用場,能彼此信任。這句話也請大人替我轉告給貴天子。”
“是…”
當使者一臉沉重地看著他讓他繼續講的時候,郭風南忽然打住了話匣,將自己身前的那個瓷碗推到了使者面前。
使者看了一眼裡麵粉紅色的溶液,還有一粒粒像老鼠屎一樣的黑色的東西,忍不住問道,“這是什麽?”
“商會送給貴國鴻臚寺的一件禮物。或者說是物歸原主了。”
郭風南站起身來,走到床邊從床底下捧出一個花盆來,放到一臉茫然的使者面前,心中暗自嘲諷這派來的還真是個雛兒。
“十五年前,有一脈西秦的力量,如今已經消亡,曾與東海商會做了一筆失敗的生意。其中的一項贈品,就是這花種。”
“使者大人可聽聞過一種名叫北海蘿的植物?”
使者搖了搖頭。
孤陋寡聞!郭風南心中不屑之意更甚,解釋道,
“北海蘿乃是北海郡最北之地五年一生的特產。此花花粉經過烘乾,可用來吸食。能使人產生飄飄欲仙之感,自然也會上癮。據說對於修道者而言,爽感更大。”
“這泡在水裡的種子,是當年西秦園師培養出來的,北海蘿的一種也是唯一一種變種。”
“這花的花粉與北海蘿花粉功效相當,但突出在開花時的景象——播下種子,每日澆水,一月之內,生根發芽,即可開花。”
“開花之後,像這個花盆,基本上會長滿了鮮血一般紅的蘿花。”
“而且,它的花粉會自動掉落,全部掉落在土壤裡。此花傳粉只能靠風力,在花粉脫落的短暫時間內隨風飄散。”
“使者大人,這裡有十幾粒種子,如果全部種下,精心培養,一月之後,這個花盆就一定裝不下這滿枝鮮花了。”
“請您離開之時帶上這個花盆和種子。這個碗裡面是按照當年園師給的配方配製的營養液。”
“分成三十份,每天只需要澆下小小一份即可。”
“等您回到楚庭,這變種北海蘿也就開得旺盛,將其放在五崖氏教廟內供奉上神, 取個枝繁葉茂的祥瑞之意。”
“請將此花獻給貴國鴻臚寺寺卿胡雍大人,僅代表東海商會的一份心意。”
郭風南一口氣說完,看著使者愣愣的表情。“敢,敢問大人,此花有何深意?”
他實在不是很理解,隻好硬著頭皮問道。
“太府卿寺卿大人會明白的。順便說一句,北海蘿在兩國之間屬於走私物品,在滸朝內部也屬於北海外地區禁品。”
“至於這個變種北海蘿嘛,時間太過久遠,本官也不知道雙方之間是否有關於這東西的條例。”
“大人最好隱蔽一點,把禮物送到寺卿大人府上即可。”
衣衫襤褸的使者咬著牙想了想,這寺卿大人和郡守大人還有鴻臚寺與商會之間的秘密協定,自己還是乖乖遵守比較好。
點了點頭,接著說道,“那,郭大人,在下也有幾點必須要與貴商會協商。”
“此行貴國,下官身擔重任。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吾朝陛下想要,近一月來,廠寺關於北海郡主案的卷宗。”
站在使者面前的郭風南僵住了。他的眉頭深深皺了起來。
在頭腦飛速運轉的同時他給出了對於對方這個要求的一個猜測——西秦皇室懷疑蛟鱗之事和北海郡主案會不會是南滸這邊自導自演的一出戲,所以才要深入了解。
這怎麽可能。他笑了笑,將這個猜想拋諸腦後——讓西秦人疑神疑鬼去吧。
反正他們為了和蛟鯤有任何一點關系的東西,都可以將姿態身段放到前所未有的低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