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查到犯人生前有一個相好的情婦,年齡二十,是遼郡的前北海人。這兩年在北海郡的多處青樓接客。用北方的話說是個兔兒,有很多巢穴的意思。”
“犯人生前行事不端,偷雞摸狗之事做了一籮筐,卻對此女情有獨鍾,幾乎每周必去照顧她的生意。”
“你我初入北海之時進行了一次大排查,花了兩個月時間起底幾乎郡內所有郡民,找出幾個最初有可能是犯人的人扣押。”
“再通過調查與這些人有關的方面揪出更多的嫌疑人。然而在第一次大排查之後,上頭命令廠寺組織非北海郡郡籍的人遣返原籍住地。這個女人就在其中。”
“但錦衣衛三日前去往遼郡的風月場所問了個遍,竟沒有發現有關此女的蹤影。”
“嚴刑拷問過那裡的老鴇,似乎此事確實與其他人等無關。此女應是有些手段且藏了不小的秘密。”
又是一樁懸案。高長思看到這個一直使他頭痛的信息,咬牙切齒憤憤然。
特務機關擅長的“堵地洞”手法,固然能從幾個主要事件人中牽扯出更多的線索,看似是縮小范圍實則是擴大搜查面。
但如果幕後真凶也熟知這種破案思路並反其道而行之,調查可就要走不少的彎路了。
在一個個地洞有序地堵上之前,那隻狡猾的兔子已經打出了視線之外另外一個洞,逃之夭夭。
可為什麽!高長思憤憤地想,表情在燭火下有些猙獰。
你們錦衣衛總是辦事不力?
誠然此案是由西廠發起的,但一次次的搜查失敗,追蹤無果。錦衣衛查到一點線索就去做,自己是查了個痛快,但從一開始的調查裡,就少了大理寺的影子。
等到這幫無能雛隼一壞事,可就誤了最佳時機,調查就變得非常棘手,成了擋在面前的這團迷霧!
一開始的匿名舉報,揪出大嫌疑犯;中間用盡一切辦法去搜查;溫泉的猜測也是西廠中人提出的;這個失蹤的情婦也是他們的情報。
他們總是提出問題,興衝衝地去嘗試,但始終是無力解決。
甚至是懷有一定私心地,故意延緩或不去解決。
高長思之所以覺得奇怪,一是由於此案疑點過多,二是因為功勞分配問題可能引起的暗中矛盾。
如此大案一直是讓錦衣衛率先獲得這些先機,對方難免想多佔功勞,所以會在多處吊著大理寺的胃口。
怕就怕如此猜測成真。離心離德,最是忌諱。
鼠輩,鼠輩。實在目光短淺,不足與謀。
高長思歎了口氣,輕揉了一下眼睛,將文書收好整齊放在桌邊。
在京都之時,西廠就是只在黑夜中出沒的特務機構。
大理寺常有大白天結隊闖入哪個家族豪宅拿人的豪舉。
但只聽過西廠那些穿著華麗服飾的衛兵半夜潛入別人屋中綁個麻袋出來的行跡,但還從來沒有輪到他們在光天化日之下逞威行凶的機會。
在最講求社會風氣的京城梁都,大理寺可以在太陽光下布置法網恢恢,而西廠則只能在夜深人靜之時衣錦夜行。
這是京都風貌決定的事,因為一直以來西廠名聲最臭,所以陛下也不得不讓他們有所收斂。
西廠只是活在黑暗中,夜幕下的恐怖罷了。
而對高長思這種人來說,再恐怖的東西,也都不過爾爾罷了。
此行北海,其實也是破了一例。讓錦衣衛光明正大地參與調查。
所以他們想要功勞。
所以他們暗中與大理寺人員離心離德。
高長思靠著椅背,深深認同於自己的推測。
他隨手翻了翻抽屜,掏出一個紙袋,打開後裡面是滿滿的白色粉末。
這是北海獨有的好貨,也是這些南方來的官人們這段時間來深深迷戀上的東西。
北海蘿花粉。他掂了一白末送到鼻子裡,掐住人中深吸一口。
兩頰溢出兩道緋紅。飄飄欲仙的感受讓他素來冷肅的臉上出現一個淺淺的陶醉微笑。
他不是來邀功的。他想著。
他來這裡是為了找到凶手,那個讓朝廷為之不得安寧的幕後真凶。
他同深宮之中那位老皇帝的想法完全一致,北海郡主必定是為人所害。
而撥開重重迷霧找到真正的那個凶手,這正是他謀生的飯碗,對他來說恰似老太婆纏小腳,一手熟的活計。
唔......高長思深深一吸氣,藥物作用之下,他的思緒開始肆意地紛飛。
想到“纏小腳”,那可是當年他腳下的這片土地————被譽為文聖之地的北海國,大陸最知書最達理的禮儀之邦北海國的獨特發明。
————地位在卿爵以下,農民以上的家族女子,皆要在十歲之前完成初裹。
如此這般,女孩的腳能在幾年之後重新塑形,在女子二八芳齡的花樣年華時期方可解帶,殘酷地打造出一雙文人雅士們歡喜不已,卻又不便置之高堂大談其妙的三寸金蓮。
緊接著,她們也便進入了談婚論嫁的年紀。
這早已不成人形的雙足,也成了男子擇偶的標準之一。
但南滸。高長思激動地想到——正是以雷霆之勢攻克北海九靖,徹底滅亡這個千年文明的南滸,在完全將其納入版圖後,頒布法令嚴厲廢止女子纏足。
“北方文人們的天煞星......”“北國姑娘們的大救星......”
不知有多少深受纏足之苦的北海女人,看著這一代北海女孩兒們無需再做這削足適履,取悅男人的刑罰後,既是豔羨又是無奈。
改朝換代,總歸是好的。
高長思冷酷的長眸中閃過一絲嘲弄——前提是南滸改他們的朝,南滸換他們的代,南滸革他們的命,那便是好,再好不過!
好的事物總是會替代壞的,陳腐的,破舊的事物。
就像大理寺的劊子手們早已用能把人血管鉤帶出來的鐵刺鞭代替了普通的皮鞭;像他們近來開始用京都最好的煉金師提煉的鎢石代替了普通的烙鐵,最能忍受痛苦的犯人也不敢被這玩意挨著一下。
就像認真務實的南滸人,取代了虛仁假義的北海人,成為大陸文武之道共同的霸主。
高長思會永遠感恩,自己投胎在南滸。
如若有機會。 他常常這麽想著,他無比願做提攜玉龍為君死的那個赤膽忠臣。
從事這個不良善的活兒快十年了,很久之前寺卿大人曾經說過一句話,姓高的那小子在寺裡,是你們幾個年輕人中最純粹的。
後來他一路高升。現在高長思快三十歲的年紀,修為五重樓。
高官厚祿,卻無妻無子。
他的姓氏並不來自於京都的那座古老的高府。
他只是一個底層出身,靠自己本事和能力做到如今這個職位的普通人。
年少初入大理寺,他和其他人一樣對權力和金錢有著濃厚的興趣。
但隨著抓的人多了,用的刑多了,殺的人也多了,看的苟且更多了——他發現自己對那些世俗最愛的阿堵物竟再無追求。
他僅僅享受這樣一個過程——推理,調查,逮捕,用刑,定罪,結案。
這也使得他純粹,徹底地純粹。
所以,當東海商會的柳四爺用那種話來試探他,渴望通過大理寺接觸北海事務時。
雖然高長思不知道柳會長所圖何為,但他果斷地一口回絕了對方。
高長思不希望自己的行動受到任何外來因素的約束。
他不希望在北海再看到東州的人。
高長思送走柳四爺後就打定主意:你我井水不犯河水,這次我不會深究你到底想做什麽。
但若讓他看到東海商會的人來到北海郡鬼鬼祟祟,他發誓自己會將這些商人心裡那被豬油蒙住的東西全部挖出來,放在北海冬天那明晃晃的晨光下讓別人都好好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