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男少女的沙灘散步於是就變成了三人朝著港口快步走去。
但女孩明顯放慢了步伐,當走到一眼能看穿那團薄霧的時候,她已經被落到了楊叔極的後邊。
倒是白複晝的步子最快。許是兩人已經太過熟絡,他也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南欣欣咧嘴一笑,快速脫下鞋子,赤著腳,踩進腳下松軟潮濕的細沙中,無聲地小跑到楊叔極身邊,踮起腳跟上他的步伐,小聲在楊叔極耳邊嘟囔道,
“楊大哥,我,我也想吃雞腿。”
楊叔極感受到身後女孩話語中的央求之情。他看著前方的白複晝走的有些遠了,回頭,笑著拍拍她的腦袋,
“小黑貓,想吃雞腿怎來問我呢?”
“白哥哥碗裡的雞腿饞死我了誒。不用想也知道是你讓老婆子給他加的咯”。
“他這麽小氣的人,隻肯撕一層雞皮給我吃。嗚嗚,他又不懂得討好別人,誰會給他加餐呐。”
“哥哥,楊大哥…我也想吃…一周能吃一塊肉也好嘛。”
楊叔極步子慢了下來,輕輕笑著。
他沒有回頭,因為此時那隻獨眼內失去了平時的肅靜和冷漠,充滿了柔情,似乎想到了什麽快樂的事情。
這小姑娘,真是一隻古靈精怪的小黑貓,她其實比白複晝懂事,也聰明得緊。
但她並不知道自己讓他在這個商會裡吃的苦遠比她多得多。
這麽多年,楊叔極將他擱置在這片海邊,他已經鍛煉了白複晝,暫時地隱去了他血脈中天生的貴氣,和與生俱來的高傲。
成功地讓他安於現狀,暫時地安於做一個小卒,一個渴望做將軍的小兵。
“你這小貓,別急。聽我說,接下來商會還會給他更好的夥食。”
“你也別說他小氣,如果他碗裡有兩個雞腿,肯定會分你一個的,對不對?”
“欣欣,商會要重用他了。他其實對你很好的,重用他其實也是在提升你的地位,你很聰明,應該懂我說的意思。”
“北海那件事,非常非常大,大到能填平我們前面這片東海!等他從北海回來,他每天都能吃上比雞腿更好的東西,他怎麽會看你挨餓呢?”
女孩跟在楊叔極背後沉默了。柔軟的細沙撫摸著她本應細膩光滑的皮膚。
白複晝其實對她很好,她也知道。
等吧,等哥哥回來的那一天,等哥哥賺錢的那一天。
吃肉!
想著,她的腳步快了起來,走到楊叔極身邊,乖巧地說了聲,“嗯。”
港口旁,入港寬度最窄的三號碼頭外,一隻滿載貨箱的大船,甚至比商會擁有的最大船隻還大上一些。這也就是白複晝等人要前來卸貨的船隻,罕見地在停靠位前幾十米的地方擱淺了。
楊叔極和南欣欣走到港口邊的時候,場面已經十分緊張。
擱淺的原因是水底大量的淤泥堆積。大船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船上數十位海員像鴨子一樣扯著嗓子大罵,平翹不分,典型的南州人。
碼頭上的東海商會的工人以及督工都是面面相覷,由於到來的船隻非常巨大,他們在漲潮之前就已經清理過水下的淤泥。
剛剛還沒有多少,怎麽一陣海浪吹來了商船,還帶來了足以將商船堵塞在原地的大量淤泥呢?
海面上平鋪著的一排排木板上,白複晝已經和那些表情緊張的工人們站到了一起,聽著船上充滿南方口音的罵聲既焦急又無奈。
“你們從來不會疏通水道的嗎!離你們這麽遠就堵了,這狗屁東海是泥渣填的嗎!”
“他媽的,這算什麽狗屁東州第一大港!還不如我們侯府造的人工湖深!咱家這龍河船可是能在那上面遊湖的,到你這怎麽就開都開不動了呢!”
“船底已經完全陷進去了!要壞了侯家的貨,要你們好看!”
卸貨台上的督工紅著臉辯解道,
“怎能全怪我們!即使沒有淤泥,你們的船載貨實在太多,就是已經超過碼頭水深,在這個位置還是會擱淺!”
“滾你嗎的蛋!你們東海商會還有東南郡是土鱉嗎?沒見過大船?還是沒有應急措施?這是南州侯府的貨,極為難得,多載一點都是金子。”
“若是早知道你們港口這麽淺,我們就是繞北走關寧港再租個驛道來送貨,大爺們也不來你這!”
商會的雜役們面面相覷。這南州侯府的人好大的口氣,租個驛道?送你侯家的貨?
在南滸,驛道無論是軍用還是民用,送信還是送糧,地位都是一樣的,那可全是皇家的財產!
早有明文嚴厲禁止任何勢力佔用任何一條驛道為己用!
這法令極其嚴格,聽聞大梁江府的紈絝子弟許多年前都在這上面吃了虧。
這話豈敢亂說!讓官府聽到了定要治他妄言之罪!
一個世家侯府的小小海員,怎生得如此大膽?逞一時口舌之快,可不怕掉了腦袋!
遍地都是沒見過多少世面的雜役粗漢,有人知道侯府在南州號稱金銀遮天的實力,但罕有人能真正理解侯家依賴於關駙馬、侯王妃等在朝野上下擁有穩定話語權的政治大能。
這絕不是金錢能買來的地位了。這南州侯府,仕途商途兩道通吃,家族勢力盤根錯節,可還真就比一般世家豪門有說大話的底氣!
“就是!還能不能停船,能不能卸貨了!”
“兄弟們,這船就是停在港口,重新開出去也是件麻煩事。咱的船太大了,這裡又太淺了,除非過兩天有巨潮來襲,水漲船高,才能方便離開。”
“東州佬,趕緊想想辦法!”
——————
“楊大哥!那邊到底怎麽了嘛!”
瞎子楊叔極超凡的耳力聽清楚了岸邊的爭論。
他的目光一直盯著人群中面紅耳赤的白複晝,一時間忽略了身邊南欣欣焦急的詢問聲。
她連問了好幾句這該怎麽辦才好,見楊叔極似乎在發呆,氣鼓鼓地跺了下腳,還是沒有回應。
她生氣了,扔下楊叔極朝著碼頭小跑而去。
遠處才傳來楊叔極不緊不慢的聲音,“哦…你也去幫他們吧,這也不是什麽大事。”
剛才的注視,是因為他希望看到白複晝,能夠抓住這個機會,在一眾雜役之中有所表現。
船上罵聲似乎停不下來,像極了南方一到秋天就開始發情的黑鸚鵡咿咿啊啊地叫來叫去。
遠處的楊叔極,看到白複晝穿過一眾焦急無奈的工人,走到督工身邊,向他輕聲耳語了些什麽。
“……我們只能先派人下去清泥,再靠人力把船拉過到卸貨台的位置。現在他們還在海上,和我們距離太遠,對方的東西又很貴重,卸貨得非常留心,不能就這麽在海上卸貨。”
“這南州侯府據說相當跋扈,可不能怠慢啊!”
督工長歎了一口氣,罵道,“話雖然是這麽說,我又不是不知道,人家還要租他媽的驛道送貨呢…”
“你這傻小子,可是人家這麽大的一艘船,咱這一年都難見到一次!我們這裡幾十個人怎麽拖得動?就算加上他們的人也是不可能的!”
“除非把商會所有的勞力拉出來,估計能拖到那個台邊上…但這樣事情就弄大了,肯定得被上面罵死……”
“如果能把東西卸了船就輕了,吃水少一點,下一次漲潮的時候,說不定它就可以入水……”
“這幫兔崽子能別罵了嗎,口水都把碼頭淹了。嘴他媽租的急著還啊……”
“嗷!”正發著牢騷自言自語的督工忽然鬼叫一聲,難以置信地看著白複晝,“死小子,你他娘的掐老子?不想吃飯了?!”
白複晝松開剛才突然緊緊握住督工手腕的左手,苦笑了一下,
“大人,你知道的,我這人蠢笨,但有一點好就是力氣大。咱們還是先試試我說的方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