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學校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偌大的校園在黑暗中顯得荒涼起來。值班的老師帶蘭裳去領了臥具,又把她領到宿舍就走了。她打開門開了燈,其中一個床鋪因為刺眼的燈光而發出不耐煩的聲音,她皺了皺眉頭。另一個床鋪睡著了沒醒,還有一個床鋪上的女生醒了,見她來了衝她一笑,小聲地說道,“你來了!”
蘭裳也衝她笑了笑。
“我叫肖雲。”這個圓臉盤的女孩邊說著話就下了床,“我幫你鋪床吧。你怎麽一個人來,現在宿舍人都齊了。
“我叫蘭裳,蘭花的蘭,衣裳的裳。”
“真好聽呀。你的東西好少呀,你怎麽帶著畫夾,你會畫畫嗎?”
“恩。”
“這是什麽?”肖雲指著一個黑色布套裝著的長方形物品。
“電子琴。”
“你好厲害呀!你是不是藝術系的學生錯跑到法語系來了?”
“我倒希望我是。”
床鋪好後,蘭裳謝過肖雲,關了燈躺在床上久久未能睡去。
早上十點她突然驚醒過來,睜開眼感到眼角乾澀。
“哇,你的眼睛好腫呀!”坐著喝東西的燙著大波浪的女生見蘭裳醒來尖聲叫道,她斷定她是昨晚那個不耐煩的女生,於是勉強對她笑了笑。
“我這裡有用過的茶葉包,用它敷一敷效果很不錯哦,皮膚的保養很重要哦。”她站起身來,腳下踩著一雙足有十厘米高的高跟鞋,她算不上好看,只是言語間透著媚態,看上去似乎像暴發戶的樣子,一個字,相當俗。
蘭裳站起身來,跟她一樣高。她轉過身來疊被子,借以掩飾臉上的笑意。
“你身材還不錯,就是太乾癟了。”
“哦。”蘭裳厭惡極了,她可不想一大早起床就被人品頭論足。
“其實身材的好壞……”
“你好!”蘭裳打斷了她的話,衝門外剛進來的一個女孩打招呼。
“你好!我叫李瑩瑩。”這個瓜子臉長相乖巧的女孩一臉友善。
“對了,還沒告訴你呢,我叫王雅琴。”
“我叫蘭裳,蘭花的蘭,衣裳的裳。”
“真好聽呀,聽肖雲說你會畫畫,還會彈琴,什麽時候讓我們見識一下好嗎,一定很不錯吧。”李瑩瑩說道。
“過獎了。那個……能不能借我點兒牙膏?”
“自己拿就行了。說借的話你還能還我一節牙膏不成?一個寢室的不用這麽客氣。”
蘭裳笑起來。王雅琴見插不上什麽話,就自個兒塗脂抹粉去了。
中午蘭裳打了個電話給媽報平安,此時她感到一種很強的思念,不過沒有表現出來。
“在那邊習不習慣?要好好照顧自己,沒有錢就說。”
“恩。”
“寢室同學好不好相處?”
“好。”
“學費交了嗎?”
“明天交。”
“注意天涼了加衣服。”
“恩。媽,”蘭裳叫道。
“什麽事?”
“沒事。”其實蘭裳都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我掛了啊。”
“好吧。”
她又打了個電話給凌,他一直關機,可能在軍訓,她歎了口氣,掛上電話。
晚上蘭裳看見李瑩瑩和肖雲都對著電話哭了,可能是因為沒離開家這麽遠過,而她已經習慣了。
大一新生的軍訓隨後開始了。大一新生,這個稱呼對於蘭裳來說是多麽陌生而可怕,
剛剛還是高三的老油條,現在卻變成了新人,新環境新身份新朋友,什麽都是新的,除了這顆裝滿回憶的心。仿佛剛剛才接受高一新生軍訓,而現在就已經在接受大一新生軍訓的嚴酷訓練了。 第一天的軍訓結束後,晚上蘭裳跑到學校的湖邊哭起來,她感到很孤獨,她想念1143樂隊的每一個人,想念魚子。可是她哭到一半就哭不下去了,不知什麽時候她的兩邊,還有湖對面來了幾對情侶旁若無人地吻得正陶醉。她惡心極了,隻好擦了擦眼淚走了。路過草坪的時候,情侶的密度高得駭人,各對情侶之間差點沒挨著坐了。從這一點她就看出這學校也太小氣了,校園綠化不夠,不舍得多建幾塊草坪。
蘭裳回去後告訴她們現場直播jw大賽的經過,她們卻並不驚訝。
“早就聽姐姐說過,大學就是這個樣子。”肖雲發言道。
“其實也沒有什麽,都是讀大學的人了嘛。”瑩瑩說道。
“就是,這很正常啊。哎呀,今天累死了。”王雅琴一邊塗指甲油一邊叫苦。
蘭裳頓時語塞,於是不再說話。
十天的軍訓過去時校園裡多了很多穿著軍訓服裝的情侶,她想如果不是男女分訓的話,應該還可以創造更多的戀愛機會吧。
她原不知道談戀愛可以是這麽快速的一件事情。
軍訓結束後她收到了凌的來信,他避口不提那個盒子,只是用一貫的口吻酣暢淋漓地陳述著對她的“相思之苦”,聽他說起他的孤單,她竟然會竊喜,因為他的孤單說明目前還沒有人代替他們的位置。可是她知道不久以後他就會擁有一堆朋友,因為他是太陽,光芒無法阻擋。
小雨和莫言也寫信來問候,述說著他們的隱居生活。他們說,原不敢想象沒有了過去在一起的那種生活會是怎樣,可真到了這天,反而覺得可以讓自己沉澱;他們說,對於未來不敢再想太多,畢竟是高四;他們說,會想起1143的日子,沒有了靈魂人物凌雲,沒有了可以貼狗皮膏藥的蘭裳,沒有了貝司手阿明,一切一切都顯得那麽蒼白,還好那些屬於他們的原創歌曲依然動聽……
凌,不知道你會怎樣回憶我們的歲月,看著小雨和莫言寫的信,我淚水漣漣。我在這邊也很孤單,一切都還來不及說出口,我們就已經各自飄散了。
外國語學院多女老師,女學生也佔了大多數。當蘭裳的基礎法語老師第一次走進教室時,蘭裳以為她是新同學,因為她看上去實在是太年輕了,可她卻走上了講台,纖纖十指上下舞動,如彈鋼琴般優雅。
蘭裳多想也像這般優雅,一襲白裙著身,長發飄飄,款款走來。凌要這樣的女孩嗎?他看不見她的頭髮長長了,自從高二那年的元旦晚會之後,她就沒有剪短過頭髮。頭髮一點一點地長長,積蓄了這幾年的感情,凌明白,每個人都明白,可是蘭裳也明白,他不會要。
外國語學院的男生太少了,魚子說她所在的英語系每個班只有五個男生,卻有三十個女生,而蘭裳所在的法語班也只有六個男生,而有三十個女生。
由於一個偶然的機會蘭裳跟原天牧熟絡起來。天牧是蘭裳班上的男生,一個單眼皮,看上去很憂鬱的男生。她偶然聽見他在草地上彈吉他唱歌,音質一般,可是流露出來的感情很打動人心,像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在將自己的憂傷娓娓道來,可是自己又像早就跟他認識了一樣。於是蘭裳竟然會主動走上前去跟這樣一個算是陌生的人打招呼從而開始彼此之間深厚的友誼。
有些人你跟他相處一輩子你們可能連朋友都不是,可是有些人你才跟他聊一次天就覺得像認識了很多年的朋友。蘭裳想她跟王雅琴等人屬於前一種,而跟天牧等人屬於後一種。
天牧還是個畫漫畫的高手,他以振興中國動漫業為己任,雖然這個目標看上去不切實際,但是如果沒有這些胸懷遠大理想的有志青年的話後果不堪設想。成功者與空想者的差別就是成功者不光想而且做,空想者隻想不做。蘭裳想他們總有一天會成功的。
他們經常在一起切磋,歌曲,畫畫,能找到一個知己是多麽不容易的事,他們的友誼正處於蜜月階段,兩個人好得也能用“如漆似膠”來形容,買什麽好吃的都是一式兩份,買棒棒糖會吃一顆留一顆給對方,買了山楂片也是一人一包,就連上課要遲到了也會打個電話去問對方是否也遲到了。
“哎,你覺不覺得我們就像情侶啊?”一天晚上他們坐在學校的馬路邊,蘭裳問他道。
“哪裡像啊?我們又沒牽過手又沒親過嘴,怎麽像了?”天牧撇撇嘴。
“別老想著佔我便宜!”
“老大,是你先佔我便宜說我們像情侶的也。”
“說說都不行啊?”
“當然不行了,這樣會壞了我的泡妞大計的。”
“去你的,就你也想泡妞?下輩子吧。”蘭裳白了他一眼。
“是呀,有你在我一輩子也泡不到妞,全都被你嚇跑了。”
“喂,我有這麽嚇人嗎?你可以說我是你表妹啊。”
“拜托,你覺得有人會信嗎?”
“哎,說真的,現在班上很多人都傳關於我們的緋聞也。”
“傳就傳哪,大不了我委屈一下弄假成真啊。”
“是我委屈好不好?”
“那誰也別委屈好了,反正你不要妨礙我的泡妞大計就好了。”
“哼!”
回到寢室,肖雲問蘭裳道,“你又和天牧出去了啊?”
“恩。”
“老實交待,你們是不是在一起了?”瑩瑩笑著問道。
“怎麽可能。我們只是好兄弟呀。”
“男生跟女生稱什麽兄道什麽弟啊。”肖雲說。
“凡事不要說得這麽絕對。”瑩瑩接著說道。
蘭裳搖搖頭, 不想再多爭辯,有些事她們如果沒有歷經過可能永遠不會明白,畢竟她們不是她自己。她的心裡只有凌一個,她很明白這樣一份感情的意義重大,也很明白這份感情的無可替代。
即使你明知道愛他是一件沒有結果的事,你還是會義無返顧地愛下去,就像你明知人生的結局就是死亡,可你只能努力在自己的世界裡活出自己的精彩,那是隻屬於你自己的精彩。
凌的來信漸漸地少了,作為他們法語系為數不多的男生之一,多才多藝的他自然會交到不少朋友,自然也有許多做不完的事,怎麽會有時間寫信呢。雖然蘭裳是那麽渴望收到他的來信,可是她明白,他已經先她而成長了,他已經不需要再寫下繁瑣的悲傷片段讓她幫他消化,他會努力快樂的生活。而她,只是渴望從那些踏實的信紙上得到他的一點余溫。她是一個懷舊的人,這樣不好。
他們偶爾發短信,只有在這時他才會把焦點完全集中在蘭裳身上,盡管短暫。他說他在吃飯,他說他在作曲,他說他心情鬱悶。這些話讓她感覺他從未離開過自己,可是現在她在天涯他已在海角。他叫她親愛的蘭裳,可她知道除此之外還有親愛的小雨,親愛的莫言,親愛的阿明,親愛的魚子,她只是其中的一個。
每當她想到凌,心就無法抑製地痛起來。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上高中時她最喜歡的就是李商隱這句詩,每當她想起這句詩她的心就會更難過,因為無奈。在她最好的年歲裡,她隻想為他一個人綻放,而他卻不曾專注地看過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