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動靜並不大。
畢竟一切都發生在平時根本沒人住的仆人區。
除了唐納德希望能確認下尤彌爾未完成的工作以外,沒人對首席男仆的失蹤表示疑惑。
這對前任男爵來說似乎很正常,他經常因為各種稀奇古怪的理由懲罰仆人,比如絞死他們,或者投入地牢。
在尤彌爾死去的第二天,洛夫釋放了囚牢裡的奴隸。
令他有些失望的是,目前還活著的奴隸只有十五個,其中六人還是前幾天被懲罰的女仆。
不過轉念一想,這也合理。唐納德告訴洛夫,城堡裡的奴隸都是從附近村莊直接抓回來的。
雖然不知道這個國家的治安力量能到什麽程度,顯然他們不會對大量人口失蹤無動於衷。
洛夫所管轄的銀楓嶺,一共包括十一個村莊和兩個小鎮。
聽上去不多,實際上,確實相當少。
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他的領地緊挨著布拉格自由貿易都市,那裡據說是帝國北方最繁榮的貿易大城。
洛夫給除女仆外的幾名奴隸安排了一份在城堡裡的工作。並未徹底掌控領地之前,他不打算讓這些人脫離掌控。
與此同時,地底蠕蟲他也吩咐科恩悄悄處理掉了。
一系列行為下,“男爵大人變得仁慈了”這種言論開始在仆人群體裡悄悄彌漫。
說實話,這對洛夫有點危險,或許循序漸進是更好的辦法。
但洛夫要處理的事情太多了,如果科恩和唐納德一直沒有動作,他不可能等到天荒地老。
那不如主動暴露破綻,看看他們倆能不能自己露出馬腳。
派遣安娜塔除掉尤彌爾並不是什麽大事。
第二天一早,洛夫就坐在桌邊,身旁堆著高高的文獻。
這些文獻是用來混淆視聽的,不過是些自然科學手稿和騎士愛情小說。洛夫不會瘋狂到在桌面擺滿秘術典籍。
安傑莉卡在身邊泡茶。這姑娘已經完全進入了狀態,今早起床之後,她很自然的進入臥室,開始給洛夫換衣服。
迷迷瞪瞪脫下睡袍之後,洛夫才反應過來。他滿頭問號的看著安傑莉卡面色如常的給自己換上一條新襯衫。
然後她蹲下,想要脫掉洛夫的睡褲。在安傑莉卡“唉?為什麽?”的疑問中,洛夫一把將她推出門。
轉頭一看,果然,鏡子裡的安娜塔捂著臉滿臉通紅。
洛夫沒好氣的說:“你乾脆把手放下來得了。”
手指縫張的比臉寬的安娜塔紅著臉點頭。
洛夫攤開潔白的草紙,手邊擺上羽毛筆和刻刀。
在他的叮囑下,安傑莉卡很自覺的退到遠處。
盡管過濾後的神秘知識,副作用大大削減,但對從未接觸過它們的普通人來說,貿然閱讀很可能燒熟自己的腦子。
“裂分之狼啊……”
洛夫在心裡默默思考。
即使在二十四位司辰裡,裂分之狼也無疑是最強大的之一。
刃,這項準則所代表的司辰共有三位。
其中之一便是承載痛苦和毀滅的司辰【裂分之狼】,祂的代表數字是XVI,即下午4時。
在秘術典籍典籍中,裂分之狼被描繪成正在分裂成兩半的血色巨狼。
祂在與自己訣別的痛苦與仇恨中永遠搏鬥,永遠瘋狂,因此憎恨一切存在著的事物。
不僅牢牢抓住刃之準則,因回應痛苦的往往是心靈,祂對心之準則亦有涉獵。
與幾乎所有司辰保持敵對關系,又幾乎無差別毀滅一切追隨者。
所以祂麾下的具名者從來沒有達到滿員的七位......話說這玩意兒真有人去追隨嗎?
思慮已定。
洛夫深呼吸。
神秘知識就像粘稠的水銀,開始在顱腔內的管道奔湧不息。
感覺有冰涼的液體滲出眼孔。
洛夫下筆寫上了第一行字。
“當鑄爐冷卻,輝光黯淡,林地化塵,裂分之狼也許方能將息,卻止於其能噬己之時。”
夜幕又一次降臨。
每隔七日,月光會由純淨的顏色變為鈷藍色,凡人們習以為常,而只有秘術師知道,那是司辰【弧月】悄悄走過的痕跡。
在鈷藍色的月光下,不管是雲霧還是煙塵都那麽輕柔夢幻。
唐納德在走廊裡,他每一步都十分小心,不發出半點聲音。
城堡裡的仆人都說,唐納德是天生的騎士。
因為他總是眼神堅毅,眉頭緊鎖,好像有一萬個目標急需完成。
沒人知道,唐納德什麽時候才能真正放松。
顯然不是今晚。
順著印花的地毯走,拐一個彎,就是男爵的臥室。
今天的晚飯裡被加入了助眠的藥草,它不會對人體造成任何傷害,只會使服用者沉睡八個小時。
明早起來,男爵不但不會感到任何異樣,甚至會覺得神清氣爽。
唐納德突然把身體貼在牆上,整個人縮到雕像後的影子裡。
值夜的女仆舉著火燭在他旁邊經過,並沒有發現陰影裡的人。
唐納德稍微有些懊惱。
昨夜他明明很注意了,為什麽還是會被女仆看到?她們都藏在哪兒?
機會轉瞬即逝,唐納德知道自己得加快腳步。
女仆一走,他就立刻起身,向男爵臥室的方向走去。接下來的路程再也沒遇到任何守衛,行動出奇順利。
男爵臥房的大門天天上油,即是慢慢推開也不會有嘎吱嘎吱的響聲。唐納德把全身重量均勻壓在門板上,推開一條縫隙往裡望。
門裡面傳來細微的鼾聲。
唐納德心裡略微放松,他小心翼翼用手把門掩上,然後躡手躡腳走向書桌。
這幾天男爵一直把自己關在屋內,沒有要求女仆侍寢,也沒有去城裡消遣。
甚至連奴隸和蠕蟲,他都命人處理掉了。
如此反常的行為,一定和他正在做的事情有關。
床上的人臉朝裡,裹著被子,睡得很舒服。
唐納德踮著腳靠近書桌,然後他從懷裡摸出一塊小小的石頭。
不知道擰動什麽開關,石頭髮出微弱的白色光暈。
光線不強,但是夠用了。
唐納德先從那摞高高的紙堆下手。
《初級計算原理與十二個小技巧》?放一邊。
《詩翁彼豆故事集》?放一邊。
《旁佛萊夫人教你學寫作》?放一邊。
《驚天秘密: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哎呦這......不對不對,放一邊。
唐納德翻得滿頭大汗,高高一摞書,他都翻到底了,結果不是亂七八糟的騎士小說,就是基礎的自然科學手稿。
於是他隻好把希望寄托於書桌上那一疊薄薄的紙。
字跡倒是很漂亮。
唐納德拿起來隨手快速翻了翻,然後,他的眼神定住了。
這是......什麽?
只見最後一張草稿紙上,用素描的手法畫了張簡樸的小畫。
鉛筆和刻刀的筆觸凌亂,主要細節都草草了事,就好像繪畫者只是迅速看了一眼,就著急下筆。
那畫的好像是一個......
唐納德有些不確定?
狼?
這個想法躍入腦海的一刹那,唐納德眼前一花。
血色閃過。
某種獨屬於野獸的腥臭氣息撲面而來。
不知道從何處響起一聲狼嚎,那聲狼嚎似乎很遠,聲音飄飄蕩蕩。又似乎極近,仿佛就在耳邊。
唐納德毛骨悚然。
因為在那聲狼嚎裡,他竟然聽出了充沛的人類情感。
怨毒,痛恨,毀滅,殘忍。
一系列絕望的負面情緒被那聲嚎叫猛然塞進大腦裡,唐納德慘叫一聲,滾倒在地,抱緊腦袋,仿佛那裡被人塞進一把鋼錐。
手稿散落一地。
在劇痛之下,唐納德沒有失去冷靜。
他顫抖著,從懷裡摸出剛剛用來照明的小石子,將它高高舉起。
唐納德大吼:“十二盞燈通明,此處容不得陰影,更容不得仁慈!”
手中石子發出“哧”的一聲輕響,有點類似水被燒開的聲音。
它的光芒幾乎是瞬間就消散了,表面片片開裂,最後變成一灘石粉。
唐納德趴在地上大口喘息。
他驚魂未定,疼痛稍有好轉就要奪路而逃。
一個聲音讓他的身體僵住了。
“好可惜啊……”
唐納德感到後背瞬間就濕了。
他慢慢轉身。
只見年輕的男爵坐在床邊,隻穿著睡袍,黑發散亂的披下去。
他整理著那只是看一眼就能讓人發瘋的手稿。
“我好不容易寫的東西,你看看,叫你弄的都沾灰了。”
洛夫站起來,把整理好的手稿放回原處,衝唐納德咧嘴笑了笑。
“唐納德,我最忠心的騎士。”
“我想,你有很多話要跟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