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地牢,只有牆壁上燭火明滅。
這裡常年滴水,逼仄潮濕。腥臭的水漬一直蔓延到茅草堆上,最後化為疾病鑽進囚犯的身體裡。
唐納德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也會出現在這裡。
不,或許他早就想過了。
早在他幫助男爵處死奴隸時,他就知道,自己必然會遭到報應。
對他這種略懂無形之術的人來說,因果輪回這個詞,蘊含比凡人更多的意義。
此時唐納德正低垂著腦袋,雙手反綁在一張椅子上。
在他對面是他所效忠的男爵。
也是他的監視對象。
每每掃過男爵的身影,唐納德心裡就不由自主一陣抽搐。
年輕的男爵換上了一身漆黑的厚袍子,懷裡揣著金色的梳妝鏡。
他從幾天前開始就不再綁頭髮了,而是任由墨一樣的發絲隨意披散。
這也是男爵最近諸多反常表現之一。
唐納德知道,修習無形之術在某種程度上會讓人性情大變。
而最近男爵的一系列反常行為,都在無形中堅定了他的某個想法。
在注意到男爵長時間將自己鎖在屋裡後,唐納德終於忍不住了。他決定動手尋找“證據”,哪怕是似是而非的那種。
可情況遠比他想象要遭。
年輕的男爵翹著腳,什麽話也不說,只是似笑非笑的打量著唐納德。
就算低著頭,唐納德依然能感覺到他的視線。那是飽含著惡意和狡詐的目光,只是被注視,就讓人渾身冷汗,心裡發緊。
然而他不知道,在洛夫懷裡,一張泛黃的羊皮紙正微微發光。
秘術典儀【也許存在的奇襲】。
施術對象會在秘術生效後感到驚恐不安,口乾舌燥,仿佛有一千雙眼睛同時盯住他看,又或者產生即將遭受災難的奇怪預感。
而施術者必須在施術後的十五日內,用糧食喂飽六十六隻黑色的成年烏鴉。否則其中一隻眼睛將永遠失明。
有經驗的秘術師一定會立刻察覺到,此刻牢房內部充滿心之準則,這種準則能增強誘導與欺騙的成功率,只需調動冬之準則就能反製。
可惜唐納德並不是什麽秘術師。
在持續不斷的暗示和心理壓力下,他終於堅持不住了。
“......你想問什麽?”
他低著頭,聲音嘶啞,仿佛泄去了全身力氣。
見他這副樣子,洛夫惡趣味的笑了起來。對這種入門級別的秘術典儀,哪怕是完全不同於【鑄】的【心】,他仍然可以信手拈來。
“一切。”洛夫說。
“你是誰,你的目的,你的動機,我要知道一切。”
他離開椅子,背負雙手,慢慢踱到唐納德跟前,居高臨下俯視他。
“先來一個簡單點兒的,你的真名是什麽?”
“唐納德,唐納德·施古塔斯。”
“沒有換個假名?”
唐納德低笑了一聲:“整個銀楓領,叫唐納德的農夫估計能有好幾百人,沒必要在這種事情上造假。”
洛夫點頭,然後問出了下個問題。
“你是誰?”
唐納德有些僵住了,很明顯他在做激烈的心理鬥爭。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艱難開口。
“......我是隸屬於布拉格自由貿易都市的秘密警察。”
總算聽到點兒有意思的東西,洛夫眯起眼睛。
“那秘密警察為什麽要來我的房間翻箱倒櫃呢?”
唐納德有些納悶。
“你不知道?”他說。“你已經研究了很長時間那些玩意兒吧?就算這樣你還是不知道秘密警察是什麽?”
洛夫認為“那些玩意兒”是說禁忌知識。
他攤了攤手。
唐納德長歎一口氣。
“好吧,所謂的秘密警察就是......”他斟酌措辭。“當局對流傳在民間的禁忌知識,秘術師,以及研究秘術的凡人進行把控的機構。”
“把控?”洛夫微笑。
唐納德神色一滯:“嗯,好吧,秘密抓捕和處死。”
洛夫有些懂了,他問出下一個問題:“所以你潛入進來搜集我的罪證?你們不能直接衝進來......哦,好吧。”
唐納德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洛夫。
好一會兒,他才悶悶開口:“其實貴族鑽研無形之術並不少見,或者說,大部分鑽研無形之術的人都起碼有點兒社會地位。”
“但你們還是來找我麻煩了?”
唐納德遲疑了一下。
“嗯......確實。”
洛夫有點想笑。
唐納德看洛夫表情不對,趕緊解釋:“我不是說你就是個軟柿子,你被列入我們的重點關注列表裡有其他原因。”
他緩了口氣。
“你前幾天去城裡的時候,是不是得罪了什麽人?”
洛夫面無表情:“我忘了。”
廢話,前幾天他還窩在書庫裡看書呢,哪裡知道前任男爵都幹了些啥。
唐納德苦笑:“真有你的風格,好吧。”
他看向洛夫:“你得罪了我們的支部長。”
洛夫用手扣扣眉心。
感覺麻煩的東西要來了。
前因後果非常簡單。
前任男爵和支部長在某個高檔場所門口碰面,依前任男爵那種性子,肯定是要支部長的車馬仆從給他讓路的。
一來二去兩人就有了摩擦,支部長怒氣衝衝要去威脅男爵,結果被他的護衛用劍架住了。
眾目睽睽下,被這麽落面子,支部長當時肯定受不了。偏生按級別來說,他這種城市官員還真不能拿一個男爵怎樣。
回去之後他就開始調查男爵背景,想看看能不能報復。
結果真讓他找到點兒有意思的東西。
前任男爵的領地從三年前就開始斷斷續續有人口失蹤,而且年齡分布很統一。按支部長長時間的工作經驗,他立刻就想到了十幾種可能的秘術典儀。
聽到這裡洛夫捂住臉。
前任男爵隱藏身份真是隱藏了個寂寞。
總之,支部長立刻派遣專員跑到男爵城堡臥底,而擔此重任的就是唐納德。
把一切都交代清楚,唐納德垂下頭,一副我啥都說了,要殺要剮隨你便的樣子。
洛夫沒管他,繞著狹窄的牢房轉圈行走,心裡不停思索。
最後他停在唐納德背後。
“還有一個問題,你剛剛在我房間裡使用了秘術?你也是秘術師?”
唐納德搖頭。
“不算,我沒有閱讀過任何秘術典籍,也沒有接觸到任何準則,但我確實承載了一些無害的純淨知識。”
“但你能用秘術。”洛夫說。
“碎裂的午之石。”唐納德回答。
“哦!”洛夫了然。
其實和他還是凡人時就能使用秘術的原理是一樣的, 只不過洛夫是用一次次回檔將知識提純,回避代價。
而唐納德是直接接受別人提純過的知識,然後用蘊含秘術力量的器皿承擔代價罷了。
“我懂了,那你們秘密警察全是這樣使用秘術,還是說其實也有秘術師為你們工作?”
唐納德老老實實:“也許有,也許沒有,我並不清楚。但至少在布拉格自由貿易都市,我從沒見過隊伍裡有秘術師。”
該問的都問得差不多了。
洛夫心裡某個想法也漸漸清晰。
他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你們的支部長,他是你們中最強的麽?”
唐納德點頭。
“這就是我們考量成為管理層的重要標準。”
“很好。”洛夫拍了拍手,然後再沒有聲息。
唐納德心中猛然湧上不好的預感,他剛想張口,隻覺後脖子一疼,一種火燒火燎的觸感蔓延全身。
“啊!”他不禁痛苦叫出聲。
洛夫在他身後輕輕拍他的肩。
“忍一下就好了,唐納德。”他微笑。
“這......這是什麽......”唐納德咬牙。
洛夫咧嘴。
“你可以理解成某種只有我有解藥的毒藥,也可以理解成一顆埋在腦子裡的定時炸彈.....如果你知道什麽是炸彈的話。”
洛夫按住唐納德的腦袋,不讓他奮力掙扎。他驚恐發現洛夫纖瘦的手臂竟然如此有力,如同鐵條和鋼筋。
“然後,你就可以把我帶到你們支部長那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