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不大,有些小心翼翼,夏錚回頭看了一眼方桌上的飯食,眼眸一冷,立即躍上床榻,收斂生命氣息盤坐下來。 廂房門窗遮著厚厚的帳簾,將光線完全阻隔,整座房間一片黑暗。
“錚世子……”
突然,一聲略帶顫音的呼喚響起,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粗布衣打扮的年輕男仆躡手躡腳走進房內。
他借著門外透入的陽光,一眼望進臥室,在內室一張方桌之上,擺著碟碗木筷。男仆緊緊盯住僅剩菜汁的碗碟,眼中掠過一絲喜色。
“世子!”男仆反身將房門掩上,又加重語氣喊了一聲,半晌沒有聽到回應,方才大步走向內室床榻。
床榻之上,有一個白袍少年盤腿而坐。
少年約莫十八歲,披著一頭長發,眼眸緊閉,秀美的面容蒼白無比,外露的肌膚有些發青,根本沒有一點血色。
男仆走來,遲疑了一瞬,便伸指搭上少年的手脈。一刹那,他露出激動之色,手臂向前一推,盤坐的少年毫無反應,就這般仰身僵硬倒在床上,明顯是一具沒有生命的死屍。
“錚世子,你錯生皇族,今日栽在我馬三手裡,應該是死得其所。”男仆眼眸冷厲,“到了地府,不要怪我,怪隻能怪那一份失魂散!”
“失魂散?”
男仆的話音剛落,一聲冰冷的發問聲幽幽響起。
這聲音如驚天霹靂,讓這個叫馬三的男仆渾身發顫。
馬三臉色發僵,木偶一般的轉頭,看向床榻上的少年,眼眸寫滿了驚懼。
本是斃亡之人,竟然睜開了那一雙黑亮的眼眸!
“你、你……不可能,你服下了失魂散,就算是仙師神佛,也注定要魂飛魄散!”馬三渾身哆嗦,搖頭顫聲道。
“魂飛魄散?呵,三魂倒是缺失了一縷,但七魄安然無恙,叫你費心了。”夏錚自嘲一笑,緩緩坐起,半靠在床架上,發青的肌膚泛起了幾絲血色。
他睜開眼眸,看著不遠處的男仆,心下溢滿殺機。
逃亡至風沙城以來,族內爭鬥更為激烈,八年來他已躲過無數次毒害、刺殺,這一次有人暗中指使馬三,於飯食中下毒,一下便被他察覺了出來。
眼下這一幕倒也不出乎他的意料。
夏錚知道失魂散,這是一種對魂魄有致命效果的劇毒。它無色無味,能完全溶解於湯汁中,若不是他已有肉身大圓滿的實力,此刻恐怕早已魂飛魄散,暴斃而亡!
“馬三僅是一介家仆,怎敢下毒暗殺嫡系,他背後一定有人指使!”
夏錚眼眸冰冷下來,失魂散這種針對魂魄的奇毒,又豈是一階奴役能擁有的?
這場毒殺,背後一定有夏府之人唆使!
夏錚理清了頭緒。他仰身靠著繡榻木架,盯著軟倒在屏風前的奴仆,森冷道:“馬三,是誰給了膽子,竟敢下毒弑主?”
馬三聞言驚恐不已,充滿懼意道:“世、世子,饒命……饒命啊!”
“饒命?我饒你的狗命,那誰來饒我的命?”夏錚震怒,冷眼看著跪在地上連連磕頭的馬三,“念你為我送飯十數年,說出背後主謀,我且放你一馬,任由你出府離去!”
馬三聽聞前半句話,臉色慘白。但夏錚後一句話剛出,他立即露出狂喜之色。
“謝世子恩德!”馬三泣聲,一邊咚咚扣著頭,一邊爬向繡榻。
馬三趴伏在床沿下,埋頭小聲道:“稟世子,小人是受……”
“是誰?”這仆人的聲音實在太小,
夏錚靠著床架,實在聽不清,當下蹙眉問了一聲。 “稟世子,小人是受……”
馬三的聲音突然洪亮起來,他深埋著頭,令床上的夏錚無法看清他的神情。
他說到人名之時,突然停止下來,抬起了那張陰森的臉龐。
一刹那,床上床下,兩人視線相交,夏錚分明看到,這仆人眼裡露出的殺機!
“大意了!”夏錚腦海閃過一道念頭,軀體一震,一股刺骨涼意直衝天靈蓋!
僅一眨眼的功夫,昏暗的廂房裡冰冷如冬。
馬三嘴角勾出一絲獰笑,竟從布靴裡掏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從地上彈射而起,直接朝夏錚的頭顱刺去!
夏錚大驚,方才他用了一種收斂生命波動的術法,此刻軀體尚未完全恢復掌控,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又如何逃得過近身刺殺?
冷風撲面,他看到了馬三得手前的譏笑,他看到了一柄匕首距離自己不過半臂之遙,正凌厲刺向自己的眉心!
“未踏入仙途,未等到大夏復國之日,我怎能這般死去?!”
夏錚心下不甘,懷中的古書突然一顫,渡出零星幾點靈氣,霎那間已遊轉夏錚四肢百骸。
這一刻,夏錚陡然感應到了軀體的召喚,他冷靜下來,盯著僅距自己半個手指的匕首,猛然大叱一聲,雙掌向下用力一拍床榻。
轟!
一聲巨響回蕩廂房,夏錚的整個身軀離床懸空,躲過擊向眉心的匕首。
但那一柄匕首沒有絲毫停頓,依舊刺在軀體之上,攻擊部位恰巧偏移到了脖頸之上!
但尖銳的匕刃接觸脖頸肌膚,竟然像是刺擊鐵石一般,發出“叮鐺”脆響,想象中的鮮血飆射的場面並未出現。
半空中,夏錚愕然。
床榻下,馬三瞪圓了眼睛,難以置信。
“刀槍不入,刀槍不入,隻有肉身境第九重通靈才能刀槍不入!不可能,你今年才十八歲,不可能修煉至肉身境第九重!”
馬三呆呆看著匕刃上的缺口,失魂落魄。
一個整日躲在房中,性格孤僻,看似弱不禁風的嫡系公子,何時有了肉身第九重天的駭人實力?
夏錚臉色古怪,他的確是肉身第九重通靈之境,可外人不知他命魂有缺,根本無法從天地中渡來靈氣,還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肉身大圓滿。
“刀槍不入”僅針對凡鐵凡兵。懷中的古書到底是什麽東西,竟能給他渡來靈氣,縱然是一星半點,但也讓他肉身堅若精鋼。
夏錚念頭急轉,落回床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再看看馬三手中那柄缺了口的匕首,心中又驚又喜。
“肉身第九重,肉身第九重,肉身第九重……”馬三完全崩潰了,又哭又笑,如得了魔怔一般。
安然無恙渡過危機,夏錚倒定下了心神。
他負手立於床榻上,俯視下方的馬三,冷冷道:“凡兵凡鐵無法傷我。你若想留得一條性命,就說出那人的名字!”
馬三哈哈大笑起來,慘然道:“夏錚,我馬三敢應下這一場刺殺,早就做好了灰飛煙滅的準備!”
“我如果刺殺成功, 就會得到一本嫡系所修的功法……”馬三自言自語,又喃喃道:“奴仆永無出頭之日。事到如今,我不後悔這場交易,重來一次,我仍會接下這一場刺殺,哪怕得手之機不過一成!”
夏錚默然。這一場致命危機,對他的觸動不可謂不大,而始作俑者卻是眼前的年輕奴仆。
“你走吧。”夏錚終於開口,清秀的面容滿是平靜。
這是一個危險的刺客,卻也是一個服侍他八年的仆人。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他清楚記得八年前的逃亡,正是馬三的父親馬伯忠心護主,讓他逃過一場死劫。如今馬伯之子前來索命,莫非是一場因果?
夏錚自嘲笑了笑,亡國八年過來,對他而言,見面次數最多、最為熟悉的,就是眼前這個仆人。
“走?那人不會放過我。”馬三斂去了殺機,眼中閃過一抹哀意,“事已敗露,我注定要死。”
馬三說罷,面容倏地平靜下來,他看著夏錚笑了笑,忽然抬起手中的匕首,用力抹過喉頭。
“噗哧”
鮮血濺射,馬三直挺挺仰倒在地,眼睛大睜,氣猶不絕。
夏錚動容,連忙跳下床榻,俯身上前。
“……咳,世子,你姓夏,身為大夏皇族,本應無情……婦人之仁,不可能複我大夏,北逐九黎!”
馬三脖頸鮮血汩汩,他抓緊了夏錚的衣袖,氣若遊絲道:“小、小心夏總管!”
夏總管?
夏錚露出驚色,低頭正想追問,可身下之人已成了一具毫無生命氣息的死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