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夏錚呆坐房中,盯著地板上的那一灘血水,眼眸如嚴冬一般冰冷。 “咚,咚,咚……”
又是一陣敲門聲,急促而粗暴。
“馬三,馬三!”敲門之人大聲呼喚,“馬三,趕緊滾出來,告知你主一聲,夏總管有急事相召!”
夏錚嘴角含著一縷冷笑,這些人如此心急,不過半個時辰,就要來驗明正屍了麽?
他起身開門,似笑非笑望著門階下的侍衛,道:“你是何人?要找馬三,那便到雜役房去,為何敲我房門?”
房門石階,站著一個腰懸長刀、身披甲胄的侍衛。這侍衛夏錚見過幾次,名叫劉景,此人是夏總管的心腹,常常在府內耀武揚威,旁系見他總要遠遠避開。
侍衛劉景一見夏錚開門,頓時面色大變。
馬三失手了?
侍衛劉景心中冰涼,眼珠子轉了轉,臉上扯起一絲僵笑:“錚世子,夏總管有令,命你立刻前往執事堂!”
夏錚慍怒。他乃夏氏嫡系,雖不常露面,落下個孤僻的名聲,但孤僻絕不代表懦弱可欺。他倒要看看這夏總管有何神通,竟一而再再而三的針對自己。
“錚世子,夏總管有令,你還是速速往執事堂報道為好!”侍衛劉景恭敬抱拳行禮,語氣卻有一絲不陰不陽的味道。
夏錚面無表情,心中卻在冷笑。
夏總管?這場刺殺,不正是此人一手謀劃的嗎?憑他的權力,弄來一包失魂散,算是小事一樁。
“新仇舊帳一起算,省了許多麻煩。”
夏錚想著,掃了侍衛劉景一眼,淡笑道:“勞煩你告知總管,夏錚隨後就到。”
“屬下告退!”劉景嘴角勾起一絲蔑笑,躬身抱拳,闊步走出小院。
夏錚盯著侍衛的身影,眼睛漸漸眯了起來。
據他所知,夏氏嫡系一般不需承擔府內事務,那夏總管執掌家族執事堂,負責給族人發布各種任務。
但十八年來,他以嫡系特權拒絕了多個任務,族中無人敢有異議,而今那夏總管先是派人刺殺,現在又派人尋來,一環扣一環,下一次莫非要命自己強製執行家族任務?
不過,他如今正缺少一個主動參與家族競爭,但又不惹人懷疑的契機,而眼下不正是大好時機嗎?
“倒要看看,這夏總管有何目的……”
夏錚摸了摸懷中的古書,輕輕笑了笑,隨手掩上房門,離開小院、
夏族外府,執事堂。
內府外府隻有一牆之隔,夏錚繞了一刻鍾,便來到執事堂門前。
天色尚早,時不過正午,執事堂族人絡繹不絕,有麻衣布袍的仆役侍衛,亦有錦袍大帶的旁系族親,但內府嫡系絕無僅有!
夏錚站在執事堂大門之前,第一次了解自己是如此的刺眼。
他腰間的那塊內府玉牌像是價值連城的珍寶,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他……他是內府嫡系?”無數人停下腳步,目光複雜望著那塊玉佩。有些人認不出夏錚,但卻認得這塊玉佩,除了夏府嫡系,無人可以佩戴。
“還請通報夏總管,夏錚已到。”
夏錚無視了諸多火辣的目光,笑著向門口一個雜役說道。
雜役立即點頭,轉身奔入執事堂,不一會,一個身著赤紅團領袍,腳踏金絲寶靴的中年男子大笑走出,“錚世子,你終於願意來執事堂了嗎?”
“夏總管有事相召,夏錚不敢不來!”夏錚微笑,
拱手致意,似乎忘了眼前人有殺他之心。 夏總管及在場許多人露出異色,都說夏府四公子孤僻古怪,如今來看,除了相貌太過俊美,他哪裡有什麽能令人非議的?
這根本是一個風度翩翩的少年郎啊!
“四世子,按理來說,嫡系不需接受家族任務,但夏某不到情非得已,絕不敢貿然請來公子!”夏總管笑眯眯說著,掏出一份黃娟卷軸,“家族近日有一批晶礦,需送往城郊龍翔衛大營,不知四公子可有興趣接下此事?”
夏總管話語一出,滿堂嘩然。
“什麽,護送晶礦?!自從大夏崩了,大沙漠那些血蠻人開始毫無顧忌的劫掠,四公子實力低微,恐怕剛出城,就會有性命之危啊!”
“這批晶礦極為重要,關乎夏氏存亡。若不能盡早提升龍翔衛的實力,我們遲早要亡於九黎鐵蹄之下!”
夏錚並未一口應下這份差事。他靜靜聽著眾人族人爭論,大概清楚了這個護送任務。
他眼角余光瞥向堂上笑眯眯的夏總管,一下看清了此人的歹毒心思。
護送成功還好,若是失敗了,他或許因此身隕,就算僥幸逃回家族,恐怕也會被族人聯名彈劾,剝奪嫡系身份。
這計策,不可謂不毒!
“怎麽樣,夏錚,族中大任,關乎復國,你可願承擔?”夏總管斂起笑容,雙手舉起那份卷軸,聲色俱厲說道。
這聲音不大不小,卻震得在場諸人耳膜生疼,所有人安靜下來,吃驚望向夏總管。一部分人眼光閃爍,已然品出了此事的複雜。
這是要向世子施壓啊!
夏錚面色平淡,與夏總管的眼睛對視,沒有言語。
執事堂沉默了一會兒,一個帶著譏笑的聲音驀然響起:
“夏錚啊夏錚,你也算是夏氏嫡系?枉你父親一世英明,到頭卻被一個紈絝小兒敗壞!”
此前粗暴敲門的侍衛劉景走出,毫無顧忌指著夏錚,蔑笑道:“我勸你還是乖乖解下內府玉牌,剝下嫡系這張皮,滾出夏府,我夏氏不容許你這種廢物存在!”
死一般的寂靜。
轟!
緊接著,一聲門板破碎的巨響,眾人驚醒過來,隻覺得眼前一花,原先不可一世的家族侍衛已滾飛在堂門石階之下,口吐鮮血,胸前凹陷,生死不知。
夏錚依舊平靜,拂去拳頭上的血珠,反身大步走向夏總管。
“他、他要幹什麽?”
眾人大驚,手舉卷軸的夏總管亦是瞳孔微縮,兩條粗壯的手臂竟抖了一抖。
“夏總管,你倒是養了一條好狗,關鍵時刻還能吠上一吠!”
夏錚一把摘下那份明黃色的卷軸,冷冷盯了夏總管一眼,面向在場諸人,高聲道:“錚,愧為夏氏嫡系,今承蒙族人不齊,降下護送大任。錚在此血誓,若有鼠輩敢覬覦夏氏晶礦,必讓有他來無回!”
說罷,夏錚手握卷軸,頭也不回走出執事堂。
……
半晌,混亂的執事堂歸於平靜,這件關乎嫡系的大事一傳十,十傳百,很快便擴散到了整座夏府。
執事堂後院。
夏總管躬身對著一個紫袍青年,低聲道:“世子,夏錚接下了護送差事,現在已經出城。”
“哦?實在想不到啊,我這錚弟,默默無聞了十八年,如今卻是一鳴驚人!”
紫袍青年轉過身,神色冷漠,嘴上泛起一抹詭笑:“他出手你可看清楚了?”
“回世子,夏錚至少有肉身第五重天養精的實力。”夏總管小心翼翼,抬頭看了紫袍青年一眼,又恨聲道:“劉景被他一拳廢去了全部根基。”
紫袍青年人“唔”了一聲,斜睨遠處依舊昏迷不醒的侍衛劉景,搖頭自語道:“錚弟,為兄實在想不出,到頭來,你竟成了我最大的威脅!”
他抬頭望天,眼睛冷得嚇人:“傳出消息,說有十數輛晶礦車已出城,那些血蠻人知道怎麽做。”
“是。”夏總管亦是露出冷笑,領命而去。
如果夏錚在此,一定會認出紫袍青年便是夏鳴。
但此時,他已騎著一匹駿馬,領著身後的隨從侍衛,及十數輛馬車,浩浩蕩蕩奔出風沙城。
“嗚……嗚……嗚……”
朔風飄揚,一望無際全是漫漫黃沙。
朔風郡,乃是大夏最西邊的一個郡所,除卻龍山以南的小部分地域外,大部分地區覆蓋黃沙,成為人們聞之色變的“血蠻沙漠”。
風沙城隸屬於朔風郡,處於朔風郡最北部的一片大綠洲上,北禦血蠻,西抵昆侖。
大風四起,錦旗飄揚,一支浩蕩的車隊行於風沙城荒郊,車夫驅趕馬匹的呼喝聲,侍衛來回巡邏的甲胄鏘鳴聲,在風中交雜回旋。
“四公子,龍翔衛大營築在靠近血蠻疆域的矮山中,離風沙城五十裡,以現在的行軍速度,大概半天之後抵達!”
車隊最前方,夏錚騎著駿馬,迎著風沙,聽著身邊一個老侍衛的稟報。
“半天麽?血蠻人有大規模入侵的跡象嗎?”夏錚以寬袖擋住風沙,大聲問道。
“最近入侵的血蠻人皆是散兵遊勇,不足為慮。”老侍衛遲疑了一下,又低聲道:“不過,沙漠對面已經入冬,血蠻劫掠成性,恐怕會南下搶奪牲畜。”
夏錚點點頭,嚴肅囑咐道:“隻有半天的時間,命兄弟們不可小心大意,這關乎夏氏存亡!”
老侍衛領命,用力抱拳,策馬奔回車隊。
夏錚駐馬停靠一旁,注視著這支行走緩慢的運送隊伍,心頭像是壓上了一塊巨石。
十數輛馬車,上面全部裝滿了晶礦。
這種晶礦沒有經過法力提純,蘊含的靈力微弱而駁雜,但在大夏,初級晶礦乃是凡人修煉的必需之物。
龍翔衛是大夏僅存的兩支邊軍之一,兵員滿三萬,皆是屠過異族的百戰悍卒。
但龍翔衛若想成為一支戰無不勝的神威勁旅,必須依靠晶礦,提升整體實力,方能令敵人聞風喪膽。
然而,這一份積攢了八年的復國財寶,竟交到一個未踏入仙途的嫡系手裡,這令夏錚愕然,也令他心頭沉重。
“大夏果真亡了……偌大的皇族,人才凋零,高手青黃不接,整整數十車晶礦,竟然找不出一個儲物法器裝載。”夏錚有一股難言的悲痛。
“大夏百郡千城,如今隻有一個風沙城依舊屬於皇族。”
“大夏仙門林立,凡人勢力不計其數,到頭來,卻找不到一人支持。”
“大夏皇族俊傑輩出,天才如過江之鯽,可是覆滅之後,整整過了八年,皇族竟然沒有一個年輕子弟感應到命星,破入仙途!”
夏錚跳下馬,捧起一g黃沙灑在空中,曾經輝煌了八千年的大夏,終究成為了歷史嗎?
“血脈的使命,注定無法逃脫!”
“這一切,應由我夏錚來篡改!”
夏錚奮力跳上馬,用力一甩馬鞭,奔回車隊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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