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三個時辰後,夜色蒼茫,晶礦車隊終於進入了龍翔衛大營。 這裡是風沙城西北部的最後一小片綠洲,昆山仙山末梢的一片矮山綿延到此,但對於沙漠環境來說,那條蜿蜒流過的小河,那一汪月牙形的大湖泊,才是龍翔衛駐扎於此的根本原因。
夜空繁星點點,晚上的沙漠有些寒冷,巡邏兵卒的鐵鎧外包著一層大襖,他們手舉火把,在一片又一片營盤中走過。
龍翔衛的指揮將軍乃是風沙城城主,而掌管這座大營的,自然是那個名叫高存濮的年輕副將。
夏錚交接了十數車晶礦,便被安排到一處大帳休息。
夜已深,沙漠上鬼怪橫行,他未踏入仙途,再怎麽想返回家族,也得在軍營呆上一晚。
大帳裡的油燈很亮,據說由一種妖獸的油脂煉成,僅僅半蠱,便可燃上半月。夏錚盤坐在硬木榻上,傾聽了一會帳外的聲息,最終伸手入懷,掏出那本發燙的古書。
古書依舊黑如玄鐵,表面極為光亮,外人若不仔細查看,還真會以為這是一大塊鐵錠。
他捧著古書,立即感到到了古書的不同。
這種感覺極為玄妙,本是死物卻莫明沾染了一縷靈氣,多出了一股奇特的生命波動。
“咦?”夏錚沒有猶豫,一下掀開書衣,第一張白箋上竟隱有字跡。
字跡極為模糊,如蒙上了一層迷霧,夏錚調息運氣,雙眸精芒閃爍,一瞬不瞬盯著書頁。
“乾、坤、圖、鑒?”
“人部……血蠻卷?”
他念叨著陌生的古字,眉頭越皺越深,這本伴他而來的奇異書籍,難道是這個世界中的古器法寶?
“咦”
夏錚翻過第一頁,立即被第二頁的內容嚇了一跳。
一張栩栩如生的人物圖,佔據了整片白箋。上面所刻畫的是一個中年大漢,他蓬頭垢面,身軀魁梧,赤裸上身,下體僅僅披了一張獸皮,而更為重要的,他竟有一雙妖異血紅的眼眸。
“血蠻人?!”
夏錚心頭一驚,抓緊了古書。此時此刻,他隱約有了一絲頭緒,或許是夕陽的那場屠戮,令古書發生了變化。
猶豫了一刹那,他緩緩抬起手,撫摸書頁右上角那四個朱紅大字――血蠻狼騎。
“叮”
一種玄妙的觸覺從指尖襲來,靈魂深處似乎發出了清脆的共鳴,夏錚瞳孔緊縮,全身毛孔大張,雞皮疙瘩密密麻麻布滿了肌膚表面。
天地靈氣!
沒錯,一定是天地靈氣,縱然隻是一縷弱小得可以忽略不計的靈氣,但它確實是一縷靈氣!
“怎麽會,書箋上怎麽會附有靈氣?”夏錚驚疑不定。
他凝神盯著血蠻狼騎的畫像,隻覺畫像繚繞著靈氣,多出了一股生命氣息,他甚至可以感覺到血蠻人手中彎刀的鋒芒。
“……人被吸進了書中?”夏錚心髒砰砰亂跳,作出了一個大膽的猜想。
他盤坐著,低頭沉吟片刻,便閉起眼眸,凝聚出一絲精神力,由指尖向書頁注入。
嗡!
突然,書頁微微顫抖起來,如清風拂過一般,在空中翻卷。
血蠻狼騎的畫像更逼真了,夏錚開始嗅到書頁上傳來的煞氣。他沒有猶豫,調集更多的精神力,如泉水一般汩汩湧入書頁。
“啪!”
眨眼之後,書頁如萬斤鐵片一般重重拍下,整本古籍脫手而出,懸在半空,劇烈震顫著。
夏錚大驚,
睜開眼的一瞬間,腦海詭異的閃過一道影像。 下一刻,大帳內虛空出現一陣波動,油燈火苗忽滅忽亮,映出夏錚那張駭然的面孔。
大帳中央,不知何時冒出了一個血蠻人。
這血蠻人手提彎刀,腰懸號角,座下有一匹堪比黃牛大小的妖狼,他雙眸血紅,臉上布滿猙獰之色,卻如一個木偶一般,呆立著一動不動。
此人,正是被他一槍斃殺的血蠻百夫長!
夏錚一驚,視線立即掃向古書,只見那一頁畫像突然變得黯淡起來,失去了原先的光彩,不複此前的靈動。
他心底有了幾分明悟,眼眸閃爍亮光,取下半空中的古書,隻覺得與那血蠻百夫長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聯系。
“或許可以控制。”夏錚忖度一番,捧著古書,注入一縷帶著指令的精神力。
鏘!
大帳中,血蠻百夫長眼中閃過一道掙扎之色,但還是揮動了手中彎刀,強勁的力道劈得虛空“嗡嗡”作響。
夏錚大喜,甩了甩昏沉沉的腦袋,欲再次注入精神力,但大帳外逐漸臨近的腳步聲卻令他驚醒過來。
“世子可曾歇息?末將高存濮。”
聽聞帳外的聲音,夏錚眉頭一蹙,立即翻過古書,發出一道命令。
虛空又一次波動起來,九尺高的血蠻百夫長縮成書頁大小,最終化成一縷稀薄的靈氣,鑽入古書之中。
夏錚匆匆瞥了瞥依舊黯淡無光的血蠻畫像,起身走下床榻,掀開帳簾,笑道:“高將軍深夜到訪,莫非是有事相商?”
高存濮依舊一身戎裝,他笑著搖搖頭,跟著夏錚走入帳內。
兩人坐於簡易的方桌前,沉默了片刻,夏錚首先開口,笑吟吟道:“高將軍年紀與我相仿,卻已是名揚朔風郡的少年英傑,不僅有了肉身八重天的實力,而且坐鎮龍翔衛,成為一方副將,當真是我大夏之福。”
“世子謬讚,高某何德何能,敢稱大夏之福?”
高存濮淡笑,堅毅的面容沒有絲毫變化,他默然數息,忽然盯著夏錚的眼睛,沉聲道:“世子可知當今天下大勢?”
夏錚一怔,道:“願聞其詳!”
“大夏立朝八千年,辟有十州之地。凡夫俗子常言,大夏有十州百郡千城,人口數萬萬,各地宗派林立。乾元朝本是八千年來的巔峰盛世,烈帝亦是不弱於立朝太祖的明君,但是天地氣運太過奧妙,大夏竟一夜傾塌。”
高存濮歎了一口氣,又道:“九黎聯合梵人,離間朝廷與宗派,於八年前攻破北芒關,後又長驅直入,毀了大夏神都。如今大夏已亡八年,北地三州盡落九黎之手,南地四州則各自為政,西荒二州與海外州態度曖昧不明……”
八年來,夏錚在藏書閣已查閱過大部分宗卷,自然對大夏有一個清醒的認識。
他接上高存濮未完的話語,道:“大夏十州之外,有七大諸侯國。七大諸侯國乃立朝異性王的封地,如今西屠國、戎國已明確支持九黎,其余五國亦有自立之心。”
高存濮依舊盯著夏錚,平靜道:“那麽,世子可知,大夏立足之地,僅有風沙一城而已,甲士僅六萬,仙師不過百,而九黎佔據北部江山,擁數百萬鐵騎,巫術有成之人不下萬數……”
“高副將,你言外之意,某非是指大夏真的亡了,復國也僅是癡心妄想?”夏錚眼眸冷了下來。
高存濮點頭,嘴角勾起一抹譏諷,不可置否道:“不是嗎?昔日與天同尊的大夏皇族,已蝸居於風沙城,淪為亡國遺民,個個高喊復國,卻不知已是落難鳳凰,連一隻雞都不如了。”
說罷,他盯了一眼臉色鐵青的夏錚,又自顧自說道:“世子,末將勸你還是舍棄皇族身份,逃入大荒吧。以如今的形勢,不出三年,九黎鐵騎必將南下,到時大夏皇族灰飛煙滅,夏姓者將不複存在!”
一語落下,大帳內陷入沉默。
忽然,一陣肆意的大笑回響,夏錚冷冷注視著高存濮:“你是在試探我嗎?”
“大夏雖亡,十州七國分崩離析,但也不是沒有復國之機!”夏錚站起身,拔出帳壁寶劍,遙指茫茫大荒,冷聲道:“大荒浩瀚無盡,司幽、不死、釘靈等國深居其中,若錚破入仙途,道法有成,必將入大荒借來百萬雄兵,助大夏復國!”
高存濮眸中閃過一道亮光,卻冷冷譏笑道:“向異族借兵?若大夏無兵無將,仙師寡弱,這無異於自取滅亡!”
“三年時間,乾坤扭轉,一切必將篡改!”夏錚鏗鏘回應,信心十足。
大帳又沉默下來,高存濮眸光閃爍,忽而自嘲笑道:“大夏皇族這一輩嫡系共有六人,除去兩位郡主,還有四位世子,但能讓我高存濮看上的,無非你夏錚一人而已!”
夏錚不為所動, 似笑非笑掃了他一眼,道:“這麽說,你是要向我效忠,助我復國嗎?”
“世子又說笑了,存濮姓高,乃風沙城城主長子,對於太子之爭,向來是不偏不倚的。”高存濮抱抱拳,淡然一笑道。
夏錚自從知道他的名字起,自然清楚了這個年輕副將的身份。
高氏一門,乃是立朝之初就傳承下來的將門世家,當年夏帝曾親自傳下一門《血煉秘典》,命高氏鎮守西疆,至今已有八千年。
高氏一門的忠心自不必說,當年皇族選擇逃亡風沙城,足見皇族對這一將門的信任。
夏錚方才所言隻不過是玩笑之語,這麽做隻是為了緩和帳中氣氛,不讓兩人留下嫌隙。
他不會自大的認為,僅憑一個有名無實的皇族身份,就能得到高氏一族嫡長子的效忠。
“錚世子,但願你今晚所說的不是空話。無需三年之期,隻要你有一天能成功破入仙途,晉階寶闕秘境,末將必定策馬來投。”
高存濮丟出一個令夏錚大感意外的約定,頭也不回的走出了大帳。
夏錚佇立帳中,心下又是一陣悲涼。
這些依舊忠於大夏的臣子要求不高,只希望能出現一個修煉有成的大夏嫡系血脈,來寄托他們的復國之志。
然而,八年了,在風沙城躲了八年,卻始終沒有一個皇族站出來振臂高呼,蟄伏於四野的亡國臣民,恐怕早已雙鬢染雪了吧?
“三年,不出三年,隻要給我三年的時間,我夏錚,必定要扛起這頂大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