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叫鈴響起,驅散了一絲倦意,我不由得有些氣惱,是李芙依打來的呼叫,我接了起來——
“喂,都十二點多了,你還打來乾……”
“欸!才十二點哪晚了,老褶啊,生日快樂哈!怎麽樣,我夠意思吧,平時你和建維老說我女性感性,這下有沒有覺得我這個朋友實在浪漫得很呐,這種事情建維這家夥肯定忘了的……感不感動,我跟你講,你倆的生日我可都記在備忘錄提醒了的……”
“好了好了,謝謝你的很!感動得不得了!”
“我跟你講,我剛剛把搞的參數導到胡子打印機裡頭,現在雙空社區炸啦,好多男的來找我打胡子,最離譜的是剛剛一個男的想來打眉毛的,我把他的劍眉胡子打了之後再告訴他我這個只能適配胡子,然後他戴著那對劍眉胡子出去了哈哈哈……”
芙依這個人,不僅歡脫,話還多,平時她的團隊裡靜得肅穆,憑著她一個人歡騰,睜隻眼閉隻眼讓她把自己多余的精力和搞怪投入到雙空社交去,反正是虛擬第二身份,也就由著她胡來。
我打斷了她:“你不知道男人對於髮型胡子的執著,早晚得被人家投訴的。行了,我要先睡了……”
“等下!先別掛!”
“又幹嘛?”
“嘿嘿你明兒有安排沒,是不是沒有啊……沒說話的話當默認了,這哪行的,這麽重要的一天也不乾些什麽,這樣吧,明天跟我和建維,再約多幾個朋友,叫來我幾個美女朋友怎樣,見見面吃吃飯唄……”
“我明天有事情要乾……”
“幹嘛?你個大男人,不會整個生日都想宅在家裡玩你那《紅棉姑娘》吧,平時我不說你什麽,可是生日這樣就很無聊……”
“我明天想去我爺爺的診所看看。”
“那你明天上午過去,中午來找我和建維,九郎烤肉,又有人找,我打胡子去了,拜!”
她風風火火地,定了安排就掛斷了。我歎了口氣,洗漱後躺下,想到上次回去診所已經是一年前,逛了一圈無所收獲,對於明天,我希望不大,卻是懷疑我之前浮現的回憶的真實性。
在查警祝生日快樂之前,我回憶起一些我和爺爺的過往,只是這些回憶,太過恢詭譎怪,離奇到我懷疑這些絕對不是經歷,僅僅只是一個男孩在童年時的幻想罷了,可這些回憶又如此的真實,真實到不容置喙。而更離奇的是,查警竟然對我剛才找回來的回憶一無所知,按理講查警應該對於這一切了如指掌才對,還是說查警也認為這不過只是我的想象所以不足為奇。
我終於記起了爺爺的摸樣。
雖然印象斷裂破碎,但斷壁殘垣窺一貌,於我而言已十分感激,更何況,這零散破碎呈現出的影像令人瞠目。
記憶裡的爺爺,留著頂簡單的老人寸頭髮型,一個月不到就去巷尾樹下那家搭棚理發店推斷頭髮,清瘦的面龐不乏歲月徒留的皺紋,眼角略微耷拉也難掩眼神裡的清爍精神,夏日裡穿著松垮的尼龍泛黃白背心和棉麻褲藍拖鞋,搖著那把芭蕉蒲扇,冬天一身薄棉灰褂也不覺得冷,老是笑眯眯的,一副清瘦普通的老人模樣卻透著古怪的氣質,神神叨叨的,老愛說些不明所以的話。
然而,這只是其中的一個爺爺形象——我是講,不只一個爺爺的樣子——除了該有的爺爺,擁有一樣的臉龐,有的爺爺身著外氅直裾道袍、仙風道骨,有的爺爺身著長袍馬褂頭戴禮帽、周正儒雅,
有的爺爺頭冠獬豸、束革帶圓領寬袖常服著烏皮靴,甚至有的爺爺身著希臘封斯塔尼拉服飾,有的身穿英式夫拉克上衣、龐塔龍長褲……千奇百變的是爺爺的形象,不離其宗的是爺爺的相貌,艾發衰容裡炯炯目光有神,傳來親切的召喚。 如果現代日常的爺爺是真實的,那為何其余的樣子是想象卻真實到觸手可即?假若所有的回憶都是虛妄,那又為何幻象裡帶著真實過往傳來的呼喚?那種漫長時光終究歸位的安定感又是從何而來?
都說過往種種皆為虛妄,譬如昨日死,於我而言,竟如夢幻泡影,皆成序章。
我的記憶褶皺,卻是有序號標記,撫平來的幾處皺痕,卻是為我展開了更為瑰麗怪誕的影像,很真實,但又極其玄而又玄,匪夷所思——
褶痕DI472WAX8756MIV-隔垣洞見-戰國-渤海郡-秦越人-扁鵲:
那次,爺爺說,我們回戰國當仙人,給秦越人開個玩笑。拉開藥匣,爺爺與我來到了戰國時期的渤海郡,在那裡,我們化身為長桑君,現身在鄚人的客館居住。
客館的主管姓秦,叫越人,非常恭敬地招待我們。爺爺叫來他,悄悄跟他說:“我有秘藏的醫方。我年老了,想傳留給你。你不要泄露出去。”爺爺拿出藥丸給他,交代到:“用草木上的露水送服這種藥,三十天后,你將能知曉許多事。”
其實,我們給他的藥丸只不過是安慰劑維生素而已,我們真正做的事情是將透視功能贈與秦越人,把透視隱形眼角膜與秦越人的身份相匹配,開啟透視使用功能,配對成功後設為三十天后生效。匹配成功後我們就回來了,秦越人見我們憑空消失,隻道我們是仙人降臨,也根本不知道也無法理解這其實是23世紀光學、雷達、紅外線等原理的一體探測掃描合成技術,隻道是仙人贈與的醫方。
按照我們說的服藥三十天后,秦越人便能看見牆外另一邊的人。因此,當他診視別人的疾病時,便能看病人五髒內所有的病症,只是他表面上假裝還在為病人切脈而已。後來,世稱他為扁鵲,世稱他能隔垣洞見。
史記《扁鵲倉公列傳》記錄了我們的現身——扁鵲者,勃海郡鄭人也,姓秦氏,名越人。少時為人舍長。舍客長桑君過,扁鵲獨奇之,常謹遇之。長桑君亦知扁鵲非常人也。出入十餘年,乃呼扁鵲私坐,間與語曰:“我有禁方,年老,欲傳與公,公毋泄。”扁鵲曰:“敬諾。”乃出其懷中藥予扁鵲:“飲是以上池之水,三十日當知物矣。”乃悉取其禁方書盡與扁鵲。忽然不見,殆非人也。扁鵲以其言飲藥三十日,視見垣一方人。以此視病,盡見五藏症結,特以診脈為名耳。為醫或在齊,或在趙。在趙者名扁鵲。
……
褶痕CHUW23421TQ399XXIII-蛟綃紗-南朝-祖衝之-《述異記》-蛟人:
祖衝之攻數術,搞科學,忙乎得不行,沉迷於機械製造,計算圓周率,編綴術,撰大明歷,造千裡船、指南車。大明年間的一個雨天,爺爺與我趁他閑時,化生為蛟人,贈與他一件乳白腈綸尼龍雨衣。
祖衝之覺得甚是奇妙,將我們視為為能紡織蛟綃紗的鮫人,這面布匹可以隔絕水,色澤如雪般潔白,記錄入他的志異小說《述異記》,“蛟人即泉先也,又名泉客。南海出蛟綃紗,泉先潛織,一名龍紗,其價百余金。以為入水不濡。南海有龍綃宮,泉先織綃之處,綃有白之如霜者。”
……
褶痕PSIVB92831NKEIIIM6517RVII-宅妖-清朝-蒲松齡-《聊齋志異》卷一-長山李公。
康熙年間,長山縣的李公和他家裡的書生王俊升曾窺伺到我們的惡作劇。
那一次,其實是我纏著爺爺買糖蔥薄餅吃,爺爺見我強得很,才哄著我去開開玩笑嚇嚇人。
我們來到了長山縣刑部尚書李化熙的侄子李公的家裡,把智能粒子變形系統搬進李屋,裝載馬達和傳感器的智能粒子由光能驅動,粒子與粒子之間相互推動,交互傳感,進行移動收縮各項物理變形。長板凳和木杖彎曲變形,隱入牆壁。
李公驚駭萬分,在他看來,客廳的長板凳變得光滑細膩,一摸便能隨手彎曲起來,還可以四腿挪動,漸漸地隱入牆壁中去。牆上的掛鉤在他看來是牆壁上豎著的白色細長木杖,光滑乾淨,用手一扶,便軟綿綿地倒下,彎曲地鑽向牆內。
在當時的人看來,粒子的聚合物就似有生命的活物,甚至看成是小人。康熙十七年,有一個叫王俊升的書生,來到了李公家裡教書。那天天黑以後,王俊生看見一個小人,只有長三寸多,從門外進來,轉了一圈就又出去了。過了一會兒,小人拿了兩隻小凳來,放在堂屋正中,像小孩用高粱做秸稈的玩具一樣。……不管是李公還是王俊升,都膽戰心驚,當館裡的人們聽到喊叫聲一起跑進來看時,屋裡的小人和小物品全都已經無影無蹤了。
蒲公稱我們為宅妖,記錄進了《聊齋志異》——長山李公,大司寇之侄也。宅多妖異。嘗見廈有春凳,肉紅色,甚修潤。李以故無此物,近撫按之,隨手而曲,殆如肉軟。駭而卻走。旋回視,則四足移動,漸入壁中。又見壁間倚白梃,潔澤修長。近扶之,膩然而倒,委蛇入壁,移時始沒。康熙十七年,王生俊升設帳其家。日暮,燈火初張,生著履臥榻上。忽見小人,長三寸許,自外入,略一盤旋,即複去。少頃,荷二小凳來,設堂中,宛如小兒輩用梁秸心所製者。又頃之,二小人舁一棺入,僅長四寸許,停置凳上。安厝未已,一女子率廝婢數人來,率細小如前狀。女子衰衣,麻綆束腰際,布裹首;以袖掩口,嚶嚶而哭,聲類巨蠅。生睥睨良久,毛森立,如霜被於體。因大呼,遽走,顛床下,搖戰莫能起。館中人聞聲畢集,堂中人物杳然矣。
……
褶痕HUHJ2872GNNLkbG2-公元812年-唐朝元和七年-僧人文象-茅山華陽洞仙人-何首烏:
有一天,爺爺帶上我跑回去給人治病,我們一回,就回到了順州南和縣,在山間的鄉路上遇到了一個叫能嗣的男人。能嗣見我們醫者裝扮,便道我們是四方遊醫,來找我們尋醫問藥。
能嗣身體孱弱,58歲還未娶妻,爺爺為他診治看病,將夜交藤授予他,囑咐他使用:“你既無子女,這藤很怪異,說不定是種神藥,何不服用它。”
於是能嗣把藤根磨成粉,以酒分次服下。幾個月後,他頭髮變黑、容顏年輕、精力旺盛。之後他順利娶了妻,在十年內生下幾個孩子。他又給自己的兒子推薦服用, 延秀生了兒子,取名首烏,首烏服藥後也生了幾個孩子,一家子因為服藥延年益壽,頭髮也保養得烏黑光亮。就連首烏的同鄉好友李安期服用了此藥,壽命也很長。
久而久之,人們便將何首烏指代夜交藤了。
到了唐元和七年,812年,僧人文象遇茅山老人,才傳出了何首烏的故事。李翱所著《何首烏傳》記敘了這個傳說——何首烏者,順州南河縣人。祖名能嗣,父名延秀。能嗣本名田兒,生而孱弱,年五十八,無妻子,常慕道術,隨師在山。一日,醉臥山野,忽見有藤兩株,相去三尺余,苗蔓相交,久而方解,解而又交。田兒驚訝其異,至旦遂掘其根歸。問諸人,無識者。
後有山老忽來。示之。答曰:“子既無嗣,其藤乃異,此恐是神之藥,何不服之?”遂杵為末,空心酒服一錢。七日而思人道,數月身體強健,因此常服,又加至二錢。經年舊疾皆痊,發烏容少。十年之內,即生數男,乃改名能嗣。後與子延秀服,皆壽百六十歲。延秀生首烏。首烏服後,亦生數子,年百三十歲,發猶裡。有李安其者,與首烏鄉裡親善,竊得方服,其壽亦長。遂敘其事而傳之雲。
……
我躺在床上,任由這些記憶碎片一幕幕掠過,驚起心潮漣漪。我修習的學科不僅有醫學科學,還有志怪研究,因而我少有偏駁,對未知的事物知識常常以包容之心。
這份包容,包涵了對明早重回故地的隱隱期待,滿腹疑團,疑惑和探究發榮滋長,覆蓋上睡夢的紗羅,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