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西線無戰事》!
一大早,杜褶開著飛行器回到磐滘鎮。
日光漸盛,春風濕且涼,涼意裡挾著回暖的春溫。
巷口還是那個巷口,木棉樹正好丹灼豔豔於巷口。樹下就是那間診所,木棉花落暮英雄的熱烈狂歡裡,診所大門掩閉得寂穆。
吱——呀——杜褶推開木門,走進診所,打開燈光。
滿室裡似有若無的藥材混合香氣,不苦不香,聞不清道不明。
對著門口的還是爺爺的桃木長方桌,一把棕邊放大鏡斜放桌面,竹筒裡放著兩支筆,旁邊一本寫藥方的白紙遝。
桌子對邊靠牆邊是個桌台,放著切生薑的刀具和搗藥缽。兩面牆面布滿一個個規整的藥匣子,沒有掛字畫,有的是藥匣擰手上方貼著的寫藥名的紙標簽。
杜褶走到藥匣牆前,手撫過,心頭泛澀。
手指撫過白芷的藥匣。
祛皮膚遊走之風,止胃冷腹痛寒痛,周身寒濕疼痛。
杜褶默念著,打開了白芷的藥匣……
風馳電掣行間,鬼出電入換風雲,瞬息萬變。
魂驚破惕,杜褶的眼前,不再是那方小小的診所——
眼前,竟是1915年,德意志帝國不來梅市的街頭!
化身成為來往人流裡的一員,心潮澎湃之余,杜褶竟覺得熟悉,好似這樣的情景他已經歷過無數次,遊刃諳練。
城外遙望無垠,落日橫掃平原野望。天幕下山脈的暗影鍍過斜陽,道道白楊篩濾余暉。
磨坊橋水閘邊,四方瞭望塔莊重沉默,鬱蒼菩提樹陪襯著橋墩上的藤蔓和水藻。
杜褶在路口張望,撲鼻而來嗆人的石油氣味,自行車、車輛、行人熙熙攘攘,喧鬧熱鬧。
男人們身穿矮筒禮帽,黑色上衣裡潔淨的襯衣領口處有醒目的活結領帶,褲管正中褲線筆挺,配飾帶鏈懷表,揣著報紙,偶爾路過幾個拿著手杖。
青年們頭頂鴨舌獵帽身穿便服,快步穿梭街道。
女人們頭戴大簷帽手握著傘,身穿羊腿袖連衣裙,頭戴鑲著流蘇、飾有皮邊的波蘭式荷蘭帽,有的鑲邊女帽後部插著羽翎、布滿精致刺繡和首飾。
他和那些少年的著裝相似,只不過兜裡多了包白芷。
杜褶沿著街道漫步,冰淇淋甜品店、啤酒館,殖民地進口雜貨鋪、麵包坊鱗次櫛比,街角的窗口傳來桃花心木鋼琴的曲調,客棧的栗樹搖曳黃昏……
走進街口的甜品店,杜褶點了個史多倫麵包坐下。店裡坐著許多青年,他的桌台旁坐著三個少年,十八九歲的模樣,兩個拿著冰淇淋甜筒,一個抽著煙,看到他,拉過椅子熟絡地交談起來,四周談論得熱火朝天。
“有看今天的報紙嗎,我們老師講了:德軍再次取得了勝利,俘虜了很多敵人。你看起來跟我們差不多大,是不是也要去參軍?”
“拜托,貝姆,這麽大個新聞誰會不知道。”
“貝姆,你不是要回家問爸媽去不去參軍嗎?怎麽說?還當不當懦夫?”
“我家人同意了,我只是做決定前得思考一下,取得家人的同意,我才不是懦夫!保羅,你呢?”
“我媽媽不同意,她想我們等到明年考試後再去,不過我爸爸說我們這撥本來就過幾周要應征入伍了……”
“擔心什麽,沒多久我們就回來了,到時再考試也不遲!我們都要去的,康托列克老師昨天體操課都那麽激動了,
瞧瞧他講的,‘永遠不要因為區區小事,遺忘我們偉大的事業’……” “好啦,貝姆,別模仿,老師說得難道不對嗎?別抽煙了咳咳咳……”
“還有呢!‘我們很幸運,生活在一個偉大的時代。在這樣一個時代,我們必須鼓起勇氣,戰勝困難!’”
……
對面那個胖乎乎、對參軍猶豫不決的少年叫做貝姆,他旁邊那個長了張孩子氣的臉,受不了煙味,子磨得鋥亮的少年叫克默裡西,杜褶旁邊坐著的這個帶著書卷氣的瘦弱少年叫做保羅,十九歲,他們年紀相仿……
用著腦子裡的搜索引擎,杜褶查找著著1915年德國的戰役,心裡頭越來越蒼涼,身邊的少年們,還在高談闊論著他們的參軍計劃……
杜褶知道了最後的結局。
這場人人以為短暫穩贏的“閃電戰”會變成耗時四年的大戰。
從1914年陸續走上戰場的年輕人,大多數等不到或者回來的那天。
他們以為,戰爭只需要幾周就能結束,自己會像父輩祖輩們一樣奮勇殺敵,卻不知曉傳統的戰爭敵不過重炮、飛機、潛艇、坦克、毒氣、噴火器……
在後世的評價裡:“這場戰爭的暴力超越了以往任何戰爭。“
索姆河戰役以前所未有的技術現代化和全面化,展開了激烈的戰鬥和曠日持久的殺戮。
獲得非凡進步的武器,精度大幅度提高、具備巨大毀滅性的槍支,以及隨著戰時暴力升級出現的工業化屠殺,不僅影響了後世的戰爭,也影響了當時幾乎所有士兵的思想。
然而現在,他們卻渾然不知,那名為現代化殺戮的巨獸將無情碾壓他們的肉身。
“康托列克老師寫信說,我們是鋼鐵青年!……”
杜褶眼神複雜地望著他們。
這群十幾歲的小夥子,對於戰爭,他們的認知裡充滿理想色彩,甚至於被年輕的大腦浪漫化了。
杜褶不忍想象他們的結局,試圖打破他們的理想化幻想。
“也許戰爭沒那麽快結束呢?你們想想,這些年工業發展的那麽快,不是說有發明了新武器嗎,我們會不會想得太簡單了……”
話一出口,周圍的空氣靜謐了一會,接著激昂的話語此起彼伏,愈來愈激烈。
“戰爭當然可怕,不是嗎?是的,軍旅生活一定是難以忍受的。但我們必須堅持到底!不管怎樣,這很應當!”
“我們的士氣高漲,十分高漲!別滅了自己的氣勢,這叫懦弱……”
盡管可能引起不滿,杜褶依舊試圖反駁,委婉解釋:“對方的後備力量雄厚,強攻可能困難……”
“你是士兵嗎?不,你不是。你看不到整體,你沒有全局觀!軍人應該盡職守,甘願冒生命危險,理應獲得最高榮譽,而你不是,你不是軍人,你還無視軍人的天職!”
“一切都很順利!我們很快就能聽到勝利的消息!”
“現在前線士氣昂揚,我們年輕人不該愚蠢地坐在家裡,局限在書本教室裡,我們該走出去,參軍去……”
“是啊,今天的報紙都說了我們再次取得勝利……”
話語終究變成蒼白無力的雜音,淹沒進激昂慷慨的話語裡。
現在的他們指點著戰事,之後的他們所遭受的痛苦卻不被理解,後方的民眾就像現在的他們,並沒有真正的理解,一味做著勝利的美夢,空憑一腔熱情指點戰況。
這場戰役,索姆河戰役,1916年7月1日至11月18日,這場巨大消耗戰、最慘烈的陣地戰,會成為殘酷戰爭的縮影。在那141天,1,123,907人受傷,318,700人陣亡……
杜褶無奈地歎息,內心是從未有過的悲憫和痛惜。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歷史之事安得覆水收焉。
杜褶悲哀著無力改變,拿出那小包白芷,送給保羅:“把這包藥材磨成藥粉吧,就當我送給你參軍的禮物,皮膚有瘢潰可以兌些水敷上去……”
……
藥一送出去,杜褶又站在了診所裡,窗台透進的陽光一樣溫煦。
恍若剛剛經歷的一切,不過只是一瞬的走神。
杜褶合上藥匣,走出了診所。
門前的木棉花撲咚撲咚地墜地,杜褶想起了那群少年,他們的眼裡目光炬炬,一批批投入到前線去,最終換來戰報的:西線無戰事……
……
他是瘋了?還是穿越了?
杜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立馬掛號心理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