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就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與九容州面容有七八分相似的女人悲傷不能自已。
他知道,那是荊九,上一任零面執行人。
荊九看不到他,她那雙霧眸,怔怔地望著關閉的聚零聖地,泫然泣珠。
人生十有九不容易,三四不能解,一二處相思,五六分蒹葭。
“而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
“繼承上一任零面執行人的部分記憶。”
“甚至……”
“從中找到荊九。”
“哪怕只是一具冰冷冷的屍體。欸,逝者,是需要安息的。”
可是,如果上一任零面執行人荊九不是死於這場“戰役”,那麽,她為何會失蹤?
江寒不禁想。
女人沒有第一時間回到天淨區。
她來到人類世界,跛腳走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她亂糟糟的,臉上除了淚痕,還有汙漬。周圍的人仿佛看不見她似的,綠燈亮起,行人匆匆。
她慢慢地走,穿梭過車流人海,一個又一個商鋪。
她在人間看風景,風景尚好。
“荊九,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會化作人間的風和雨,陪在你的身邊。”
此時月朗星稀,沒有風雨。
江寒跟著她走到了一個老房子,昏暗的巷道,搖搖欲墜的路燈。
這是她在人類世界的家?
難以想象,風光無限的零面執行人會待在這個破地方。
“姐姐。”
從房間裡竄出來奔過來一個小小的身影,一把撲進她的懷裡。
看清那個小女孩,江寒瞳孔猛地震縮。
那是,縮小版的九容州。
只是這個小女孩,還沒有一頭如月光般的銀發。她光著腳丫,還愛哭鼻子。被女人牽著手,紅著眼睛喊姐姐。
她好像有些害怕,顫抖著,宛如一隻尋找溫暖的小獸,不停地喊著。
女人蹲下來,溫柔地摸著小女孩的頭,“小九,姐姐沒事。”
“可是姐姐你都離開了好幾天。”
“而且,而且,姐姐你…你身上有,有紅色的,紅色的東西,那個你說鍾意的那個哥哥,也沒有在你身後跟著你了。”
小女孩沒有說出那是血,僅管很疑惑。
“小九。”女人抱住小女孩,神色溫柔,目光卻流淌著隱隱地悲傷,“那個哥哥再也不會來了。”
小女孩有些惴惴不安,她迷惘地看著女人,似乎在消化她說的話。
江寒一整個人都震驚住了,難怪,難怪九容州會那麽在意上一任零面執行人的事。原來如此。
他看著姐妹兩溫馨的畫面,年幼的九容州,她小小一隻,依偎在女人懷裡,她不知在害怕些什麽,長睫輕顫,仿佛一隻幼獸。
江寒很難受,他想,幼時的九容州大概也沒想過,她此時也許相依為命的姐姐,會徹底離她而去吧。
……
幾天以來,女人早出晚歸,日漸消瘦。
江寒不知道她去了哪,或許跟上去就能知道荊九怎麽失蹤的,可是不知為何,他無法離開這個老房子。
小九容州每天起來,會跑到窗旁,大大的眼睛渴望地注視著外面,她抱著一個布偶娃娃,趴在窗邊,小腦袋枕著小手臂,時間在等待中一分一秒地過去,到了飯點,小九容州會很自覺地打開冰箱,拿出早上備好的飯菜簡單熱一下便吃了起來。
終於有一天,荊九回來後,沒再出去了,她把自己關在了房裡。
“姐姐。”
小九容州抱著布偶,在門外躊躇不安,她抬起右手好像想敲門,但是又怕姐姐會不高興,一直在那猶豫。
“小九。”
是女人主動的打開了房門,她走了出來,飛快地合上門。
江寒眼尖,還是看到了桌上一隻被燒毀的斷掌。
那是一隻孤零零的斷掌,手裡握著鮮血一樣紅的花。
那花已經枯萎了,可是依舊紅的熱烈,江寒認得,是千繁縷。
女人身形削瘦,面色蒼白,她穿著一件灰色的風衣,雙腿筆直,好像要出遠門的樣子。
“姐姐,你這幾天,為什麽會這樣啊?”
小九容州小心翼翼地問,
“你瘦了,可是太瘦了就不好看哩。”
她還很年幼,隱隱明白一些事理,又輕輕問著,“是不是因為那個哥哥呀?可是姐姐,既然那個哥哥都不來了,姐姐你也不要這樣了。”
“我們不要他了。”
她不知道那是在揭傷疤,只是知道這個姐姐之前說鍾意的人讓姐姐很難過。
她以為說不要了,姐姐就會好起來了。
女人神色溫柔地看著她,“好,我們小九說的對。”
“不過,姐姐在等。”
“等什麽?”
她等春秋,等年華,等春秋一步步走來,年華一歲歲變老,她等再也回來不了的人,再也歸來不了的魂。
小九容州說道,“姐姐,你後悔了麽?”小九以後長大了,替你把他揍一頓。
“沒有喲”
回答雖溫溫柔柔,卻不容質疑。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
小九不懂什麽是熱愛,在聽到姐姐說“一生好短,而一瞬好長。”的時候,更加疑惑了,她問,“可是,我們不是有著漫長的壽命麽?”
真奇怪耶。
女人看著她,神色溫柔而又悲憫,“嗯,小九,這次,姐姐又要走了啦。”
“姐姐走後,小九要學會好好照顧自己喲。”
“如果有個白須老爺爺來接小九,小九要記得聽他的話喲。”
“姐姐,那我是不需要再躲著了呀?”小女孩抱著布偶,水汪汪的眸子亮了起來,可才高興了幾秒,又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頓時神色厭厭了,“姐姐,你又要走嗎?你什麽時候回來啊?”
“嗯。”
“小九乖,姐姐很快就會回來的。”
女人淡淡地‘嗯’了一聲, 她目光懷柔,“我們的命運是如此,生如草介,渺如微沫,我們豎起尖刺,聆聽號角,不惜萬裡,越過荒野,矛盾雙持,戰鬥到最後一刻,至死方休。”
小九容州囁囁道,“姐姐。”
“姐姐教你的都會了麽?只有我們的傳玄,才能發揮那些,這是我們的責任。”
小九容州看著她,用力點了點頭。
女人從屋裡又待了會,出來時拎著一個黑色的大包,臨走時不忘叮囑,“小九要乖喲。”
“姐姐——”
不知為何,小女孩心裡忽然升起了一股強烈的恐慌,她奔了過去,害怕著,像是小獸發出嘶啞,“姐姐不要走。”
她奔著,忽然就一個踉蹌,絆倒了。
江寒想去扶,雙手卻透過小九容州,他忘了,這只是一段記憶。
“姐姐——”
女人沒有回頭,她仿佛鐵了心,她已經走到了門口,逆著光,路燈搖搖欲墜,她說,“我們小九以後要好好的。”
……
就是這次,荊九回不來了!
上一任零面執行人在執行S級任務失蹤,同行的人亦無一歸來。
事實上S級任務有詐,荊九雖然活了下來,可是,她似乎並沒有打算回到天淨區。
她仿佛知道什麽,在從容的赴死。
女人走了,她穿著灰色風衣,左肩跨了一個大包,背影削瘦,江寒嘗試跟了上去。
這次……竟然成功了。
可是……這會不會意味著,荊九的回憶,也快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