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在寧陝省固縣的李村,隨著一聲咳嗽,天色仿佛都暗了幾分。土屋外的狗兒好像預知到什麽,耷拉著耳朵,悶悶不樂的趴在地上,時不時的回頭望著屋內床上那咳嗽的男人,似乎狗兒也不知道為什麽屋內的氣氛變得凝重起來。
男人名叫李國梁,46歲,是李村的村支書,也是我的爺爺,
是十裡八鄉都出名的人兒,因為生生靠著自己肩膀,把李村的土路給扛了出來。又帶領鄉親們把山溝溝裡的土坡一鋤頭一鋤頭的變成了能栽樹、能種麥的土地,在村裡頗有威望,村裡給李國梁起個外號叫李強,只是因為李國梁就愛說“人啊,得好強!”
但是現在李國梁癱軟在床上,沒有一絲氣力,只剩下聲聲咳嗽在證明這,他在呼吸....
床邊那個十幾歲的少年,就是我的父親。此時也正泣不成聲,因為縣裡醫院拒絕接收爺爺,也就意味著,醫院給爺爺下了死亡通告。
“軍...軍強...”爺爺有聲無力的說道,“包哭...人都有這一天,呃只不過早點來了,莫事”
父親名叫李軍強,名字是爺爺起的。
“呃的...呃滴身體我知道,早知道...早知道不開塘了,莫想到...莫想到...跌哈起咧”爺爺越發吃力,臉色也逐漸變好,“呃一走,你媽,你叔,都得你!都得你照顧!李家...李家!得你抗住!”
爺爺的臉色通紅,似乎用盡所有力氣,緊緊握住父親的手,眼睛掙得老大。我父親在床邊,止不住的顫抖,喉嚨也發不出聲音,腦中隻回蕩著爺爺的“李家得你抗住!”在不停回蕩。
床邊的奶奶只能捂著嘴一個勁兒的掉眼淚,嘴裡說著:“你...你....你...走”半天隻吐出這兩個字,卻沒有辦法對爺爺說幾句完整的話。
因為奶奶小的時候是家裡的老么,家裡三個姐姐,實在養不活,就對還在繈褓的奶奶灌了幾大口特曲,放在床底下。沒想到後來奶奶活了下來,只不過成了結巴,再也沒有辦法說出來一句完整的話。一直到後來慢慢的長大,也是沒人關心。都是苦命人呐。
後來爺爺看她可憐,就不顧家裡反對,娶了奶奶。奶奶的家裡也是樂見其成,將奶奶半賣半送的給了我爺爺。結婚之後,奶奶的娘家一直沒有來看過,回娘家人家也是大門緊閉。
我爸說,那天是他最難忘的一天,床上慢慢變涼的爺爺,床邊顫抖的自己,哽咽的支支吾吾的奶奶,還有一個腦子不太靈光的叔叔。
後來,父親把爺爺安葬在了爺爺親手開墾的土坡上,旁邊栽了一顆歪脖子樹,說是後人好乘涼,也是想讓爺爺把自己開的土坡看好,免得老人家心裡惦念。
奶奶和叔叔就在一起生活,也就相當於叔叔白撿了一個媳婦兒。就這樣,一個破破爛爛、搖搖欲墜的家,就這樣壓在了我父親肩膀上。
1997年,冬天,風飄雪,一個瘦弱的身影背著不算厚重的行囊,離開了自己的故鄉....
而在村口,有一對身影在默默的看著父親離去,想說卻又不知道說什麽。奶奶只能用手輕輕的摸摸父親那稚嫩的臉頰。
在村裡,傳起了閑言碎語,說什麽李家的頂梁柱塌了,李家完了....
奶奶和叔叔卻不聽那些,見到村裡人,仍是笑臉問好,仿佛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的話一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