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中時空變換無定,陳昱所遭受的痛苦既無法暈厥逃避,也無法嘶吼發泄。極致的痛癢難耐,使得他的意識處於一種強製僵硬中,無法思考,無法運轉。好似一台宕機的電腦,可惜的是他的宕機連關機的權利都沒有,只能被死死的卡在那裡,無可抗拒的盡情把所有折磨承受下來。被逼入這樣無解的絕境,陳昱只有一個選擇了,那就是和這痛苦對抗。他開始試圖從意識上忽略這種極境的痛苦,開始試圖承受著這種痛苦同時讓自己靜下心來。陳昱不知道為什麽會選擇這樣做,也許只是在無法退讓絕境中隻好升起對抗之心的一個自然而然的選擇。
現在的陳昱痛苦到似乎連簡單的思考都幾乎難以做到,所有的意識被牢牢牽扯在彌漫全身的痛苦中難以自拔。他只能一次一次咬緊牙關,不斷的告訴自己不怕疼,不怕癢,沒什麽大不了的!自己忍得住。一邊努力靜下心來,試圖去回憶起那些快樂的記憶,拚盡所有的意志力去忽視這無盡的痛苦折磨。然而這並不簡單,這種堪比酷刑的折磨下,陳昱隻覺得自己哪怕抽出任何一點一滴的思維脫離那極致痛苦,都需要無窮無盡的意志力來維持。但陳昱的對抗之心一起,就徹底卯上了。被寶玉維持著不眠不休的意識,一次一次重複著;挑戰著;嘗試著。一直到最後,陳昱的意識都有了一種自然而然的慣性,只是機械而麻木的持續的與之對抗著。
人的意識和態度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影響到對事物的主觀感受的。就好像小時候會被醫生手裡的針頭扎到痛哭流涕,好像疼得要死。但當某次強行忍住不動聲色的承受住這種疼痛,就會發現其實痛感並不如何誇張。曾經在針頭下那看似流鋪天蓋地的疼痛,其主要成分不過是一部分的恐懼,一部分的想象,余下的一絲微末才是其本相。這世上大多數的苦難皆是如此,當你站起來,對抗它,就會發現恐懼和退縮是偷偷蒙在眼前的一副放大鏡,摘下這副眼鏡,所謂苦難再怎樣威勢無雙也隻配與你鬥個旗鼓相當。
果然隨著這極致的折磨漫長的延續,以及陳昱無數次的對抗,嘗試。終於在過去了不知道多久以後,陳昱的意識突然輕快起來,蒙在意識上的那一層狂亂無序的灼熱感迅速消退。竟然真的徹底從那非人的疼痛和酥癢中掙脫了出來。雖然那所有的折磨依然真實的發生在陳昱的身上,陳昱也清清楚楚感受到,也切切實實的承受著,但他的意識卻能如一個旁觀者一樣從中脫離出來,不被其所束縛,這場在痛苦中的掙扎陳昱勝了。勝者的獎勵也隨之而來,此時的陳昱隱隱有所明悟,從此刻開始某種蛻變正在靈魂和意識深處悄然發生。
在意識掙脫出來之後,陳昱立時就察覺到了之前被掩蓋在疼痛之下悄然發生的變化。一股連綿不絕的力量,正在不停的輸入他的意識深處,在那裡似乎有什麽朦朦朧朧的東西正在孕育。在這輸入他意識深處的力量中,有極其微小的一部分逸散了出來,融合進了他的意識中。在這些逸散的力量的滋養下,陳昱覺得自己的意識好像一顆種子一樣,開始緩慢的發芽生長。那些讓陳昱求死不能的感官折磨,正是來源於此,只是此時的陳昱並不知道這一點,也不知道這變化意味這什麽。他只是覺得自己的意識在這一刻發生了開天辟地的巨變,一個清晰的精神世界正在以那股力量輸入的盡頭為核心,一點一點的在陳昱的腦海中構架起來。倏然之間海闊天空!陳昱的意識就化為這個新世界中的一隻精靈,
可以在其中肆意的傲遊。沒有任何猶豫,陳昱的意識隨著那股力量的指引,飄向整個精神世界的核心。 映入陳昱眼簾的,是一座洶湧澎湃的大湖。湧入陳昱體內的力量正河流一般匯入其中,整個湖泊正在擴張變大。而在陳昱看到這湖泊時,一道明悟油然而生,“心湖”是那座湖泊的名字。陳昱看到湖泊中大量的由湖水凝聚出的遊魚倏忽往來,時而有一條或一群躍出水面。只是其中的大部分躍起的魚兒都被湖中的滔天巨浪拍碎,僥幸的幾隻落入湖水暢遊片刻,再次化成湖水消失無蹤。這些魚兒都是都是陳昱腦海中的一個個念頭。那些躍出湖面的,是陳昱腦海中清晰明確的念頭;那些湖底一閃而逝的,是陳悄悄劃過昱心頭晦澀不明的念頭;而那滔天巨浪,正是此時陳昱拚盡所有意志力承受著的痛苦在心湖映射。
在這場明悟緩緩落幕時,陳昱發現自己當前的這縷意識,也化作一尾遊魚,輕輕一躍落入心湖,如魚得水。一時間心湖中風浪驟歇,這一縷意識化作的魚兒不僅沒有化做湖水融入心湖。反而一副王者回歸的姿態,引得湖水盡數攀附匯集而來,繼而凝聚成一道寸許長的人形。雖然很小一隻,但眉眼清晰,正是陳昱自己的樣子。與此同時陳昱胸前的寶玉也驟然暴發,原本只有方圓數米的光球迅速膨脹開來,刹時之間擴張了不知道多少倍。原本把光球銜在嘴裡的混沌漩渦都被一瞬間撐爆,連那在旁邊的異界老者,都被這一時間的暴發打斷了此前的一動不動的姿態,靈魂迅速回歸殘破的身軀,傾盡全力才勉強維持住自身的穩定。引起這一切的陳昱此時隻覺得前所未有的幸福,在他那寸許高的靈魂被塑造出來的同時,叫他求死不能的折磨霎時消失的無影無蹤,對於陳昱來說此時此刻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了!變化當然不止於此,光球的急劇擴張使得寶玉對混沌之力吞噬的更加劇烈。寶玉輸送給陳昱的力量也隨之暴漲,心湖之中陳昱剛剛被塑造出來的靈魂被巨量的能量包裹。原本強製讓陳昱不眠不休的承受折磨的禁錮,此時終於解除,陳昱也在在暖洋洋的能量中緩緩的陷入了沉睡。
陳昱沉睡後,寶玉輸入能量一分為三,最大的一部滲透進陳昱的精神世界,使得整個精神世界的體量開始迅速增長。第二部分注入心湖凝煉成心湖之水,最小的一部分則被陳昱那剛剛誕生的小小靈魂吸收,一點一點成長。
沉沉睡去的陳昱並不知道,自己憑空產生的精神世界正在發生著更為劇烈的變化。原本隻佔有整個精神世界中核心一小片區域的心湖,快速擴張。陳昱短短十九年人生中的一切都不斷被湖水幻化出來,首先是陳昱的家人;陳昱的家;陳昱父母的玉行;陳昱家族的一眾親戚;從小到大的同學朋友;陳昱家所在的街道;陳昱上過的每一所學校;陳昱生活的城市……。
此時陳昱的心湖已經擴張的追上了精神世界大小,充盈的湖水填滿了整個精神世界的每一寸空間。那些顯化在陳昱心湖中的人,和一處處陳昱熟悉的地方,就這麽在充盈的湖水中浮浮沉沉。寶玉輸送的能量也開始調整,使得心湖之水和整個精神世界的大小開始同步增長。
陳昱睡得很沉,並且做著一個漫長的夢,夢見了很多人;很多地方;還有很多過去的事。他夢見自己如同旁觀者一樣,駐足在那的快樂的童年時光的一幕幕中。那時含玉而生的他被看成是家裡的祥瑞,萬千寵愛匯集一身,每個家人親戚都無比疼愛他。每逢節日家人親戚匯聚一堂,年幼的陳昱總是被家人們眾星捧月的簇擁在中間,那時小小的陳昱最喜歡一遍一遍的奶聲奶氣的問每一個親人:
“都是在哪裡給我叫的魂呀?”
然後大家一一對可愛的小陳昱回答到
“床頭的抽屜裡”
“灶台的煙囪裡”
“門縫裡”
“醫生的花盆裡”……。
大家五花八門的回答逗的小陳昱開心的又蹦又跳,引的一眾親長哄堂大笑,畫面其樂融融。
陳昱像一個透明的影子,站在自己回憶中的場景裡,看著眼前幸福的一幕,笑容情不自禁在臉上綻放。童年歲月倏忽遠去,淡淡的酸楚從心底滋生出來,像是一場酸澀的雨,滴落在陳昱的幸福的笑容裡。
夢裡的陳昱並不清楚,為什麽看著眼前的遠去的場景,內心會如此酸澀?他隻覺得似乎有什麽自己的熟悉的重要的東西正在遠離他。那種漸行漸遠的感觸裡,隱藏了一整個世界的孤獨。
眼前的場景再換,此時夢境切換到了陳昱的小學。陳昱站在半空中,看著眼前三五個背著小書包身影聚在馬路邊上。最中間是小陳昱舉著自己的玉墜對這陽光,非常驕傲的給身邊的小盆友炫耀著自己的寶玉。寶玉通體在陽光下顯通透而美麗,隨著角度的變換可以看見各種色彩的陽光被透射出來。這奇異的一幕自然引得一群小朋友驚呼連連,羨慕不已。幾個小盆友繼續慢悠悠往家走,大陳昱飄在他們上空一路跟隨。就聽見年幼的自己開始張嘴胡扯,神秘嘻嘻的對一眾小盆友說:
“你們聽過沒有?女媧補天的故事”
還真有小盆友不知道,陳昱就立馬賣弄起爺爺給自己講的神話故事,開始給同行的小盆友講了一遍女媧補天的故事。末了還不忘篤定的說一句:
“我的這塊寶玉,就是女媧補天的時候沒用完的,我爺爺說的!”
還很是驕傲的掃視了一邊每個小盆友的面容,看大家都一副驚歎不以的樣子才滿意的點點頭,然後雙手叉腰,快走兩步走在所有人的前面,一副“你們趕快崇拜我吧”的臭屁樣子。看他這副樣子自然有小朋友不服反駁到:
“你騙人!女媧就沒有留下補天石,補天石都用光了!”
受到質疑的小陳昱很是激動,猛然轉身停下來,昂起頭一副瞧不起對方的樣子對剛剛質疑的小盆友說到:
“你不會連齊天大聖都不知道吧?他就是女媧留下的補天石生的!”
其他小盆友也紛紛附和。被懟的小盆友一臉通紅,為自己不知道齊天大聖的來歷大感羞愧。但還是不服輸的說到:
“你的這塊這麽小,肯定不是女媧留下的補天石,肯定是生出大聖那塊石頭的碎塊兒,才不是真正的補天石呢!”
小陳昱自然不服,一眾小盆友就這麽吵吵鬧鬧的爭論著回家了。這一幕就這麽定格了,化成一個場景慢慢遠去。
場景再變,這次來到中學,此時陳昱一家家庭條件好了起來,已經搬來市區。陳昱結識了新的同學和朋友。陳昱站在操場上方俯瞰,看著下面自己上了六年的中學的操場上,中學的自己和幾個死黨呼嘯在校園裡,打打鬧鬧。滿是歡快的笑聲。
場景再轉,來到了陳昱家的玉行,陳昱站在玉行後院高空,透過窗戶看見工作室裡,專心致志的爺孫倆,正在修複一件玉鐲,陳昱的爺爺正在玉鐲的裂痕處銘刻花紋,陳昱則在旁邊拉著金線。這時陳昱的電話響起,陳昱匆匆忙忙起身和爺爺告別,飛快的脫下圍裙,換好衣服。在爺爺加油鼓勵的眼神中從玉行的後門風風火火衝出去,來到一條小巷,然後奔向小巷的出口,一個穿著淡藍色長裙的俊俏姑娘出現在小巷的盡頭。兩人看見對方都面色微紅,看著彼此忍不住的笑了起來。
兩人十指相扣一起漫步,並肩走向不遠的大學校園,兩個相互依偎的背影時不時轉頭相互傾訴著什麽。飄在高空的陳昱已經聽不見了。場景再一次定格,慢慢遠去,陳昱臉上的笑容早已經被心底難以言喻的酸澀淹沒。那種一切都要遠去的孤獨感更為強烈。
場景再次轉換,這次陳昱夢境中的身體漂的更高了。
他可以俯瞰著整個自己生活的城市。
他繼續升高,繼而是整個省區都被演化了出來。
陳昱還在不斷升高,他幾乎來到了大氣層頂端,俯瞰著只在地圖上見過的偉大祖國那遼闊疆域!陳昱四周一片灰蒙蒙的死寂,曾經熟悉的一切離他是如此的遙遠,除了孤獨他一無所有。
那淹沒一切的酸楚
原來是懷念
是思念
是無窮無盡的眷戀
眼淚無聲的滑落,他要從這可怕的夢中醒來,盤坐在寶玉光球中的陳昱身上浮現出紊亂的靈魂波動。
一旁已經恢復了靈魂在外駕馭神秘晶體狀態的老者被這靈魂波動驚動,頗為驚訝的打量這陳昱。只是看到陳昱兩頰滑落的淚水,深感慚愧的長歎一聲。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靈魂歸體,面對陳昱盤坐下來靜待他醒來。
陳昱的夢境中,變化沒有停下。現在連那祖國的遼闊疆域也開始縮小在視野中的佔幅,離陳昱越來越遠,直到他的視野被一顆巨大的蔚藍色星球填滿。夢境轟然破碎,眼前蔚藍色的星球色彩褪去,變成了由灰蒙蒙的湖水構成的一顆地球,上面山川海洋,高原河谷交錯縱橫清晰可見,只是顏色盡數褪去變成了一顆透明的水球。陳昱的意識也從夢境中清醒過來,看著眼前的地球:
“原來精神世界這麽大了啊”。
隨著夢境的破碎,盤踞陳昱心頭虛幻的感覺徹底消失,得益於精神世界的建立,以及磨練出的強大意志力。陳昱無比清楚的知道,自己眼下和之前的一切經歷是多麽的真實。
“原來我真的離開了地球,離開了我所有所有的一切啊……”一時間夢境中所有的眷戀與悲傷統統湧上心頭。
精神世界的景象緩緩淡去,寶玉構架的光球中陳昱的身體,慢慢睜開了雙眼。此時的陳昱早已經在夢境中淚流滿面,使得淚眼朦朧的他並沒有在意眼前模糊的身影。不知何時寶玉也放開了對陳昱身體的禁錮,再也支撐不住的陳昱向旁邊翻到。瘦弱的身體蜷起抱緊縮成一團,放聲痛哭。也許為他剛剛經歷的一切痛苦折磨,也許為他已經失去所有,也許為他不知何去何從,也許是在向遙遠的父母家人傾訴,
也許……
也許。
他哭的就像一個被全世界遺棄的嬰孩一樣可憐,旁邊的老者的內心被陳昱的哭聲狠狠地揪住,那種舉世獨孤的悲傷如同雪崩波及老者心湖。這個在陳昱面前一己之力屠殺神明的強者,都被這悲傷攪動著幾千年不曾波動的心湖泛起波瀾。看著眼前悲痛欲絕的孩子,此時這位強者的心中升起了一股強烈的想要給這個異世界的可憐孩子一些安撫的衝動。幾次想要起身,但最後都克制住了,最後隻好側過身去,他實在不忍心看著眼前這一幕。因為這一切只能陳昱獨自承受, 誰也幫不了他。畢竟只有陳昱自己想開了,接受了,才能繼續之後的生活。哭了許久的陳昱,在悲痛中沉沉的睡去,只是在睡夢中總是呼喊這一個又一個的名字,又或者不斷的伸手抓握著什麽。醒來的陳昱背對著老者側躺著縮成一團默默流淚,兀自悲傷,累了就會昏睡過去,醒來就繼續難過。這讓旁邊的老者揪心不已,他擔心這個可憐的孩子承受不住這樣的悲痛,意志崩潰,沉浸在這悲傷中,最後走上一條絕路。
但他不知道陳昱努力從那痛苦折磨中清醒過來,磨練了多麽強韌的意志力。不斷在悲痛和昏睡中渾渾噩噩度過了一段時間的陳昱,心情慢慢的恢復了過來。他坐起身轉過來,靜靜這個眼前的老頭子。老者看到這一幕,心下頓時松了一口氣,看來這個孩子會慢慢從悲痛中走出來的。
老頭子從眼前盯著他的清瘦的異界年輕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平靜和淡然的氣質,對方並沒有因為自己恐怖的身體感到恐懼,也沒有為眼下的處境感到慌亂。只是靜靜的看著他,等著他開口。這種轉變老者看在眼裡,對這個能在精神和心裡上經歷巨大折磨後,依然能振作起來,煥發出新生的年輕人,心中欣賞不以。
老頭子自然不簡單,靈魂力量揮灑,陳昱的腦海中就多了一門異世界語言,和一份靈魂交流的方法。
那個可怕的,亦真亦假的夢境似乎預示著某種不幸正在發生。
而陳昱也將知道自己眼下到底是什麽樣的遭遇和境況,自己經歷這一切的原因。以及那個自己最迫切想知道答案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