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送葬

　　一夜大雨如注，清晨萬裡無雲。天空像水洗過似的一片湛藍。這場大雨是近兩個月來久違的一場大雨。村東頭老鱉灣的水泡子，像水庫的溢洪閘開了，源源不斷的水流從泡子裡溢出來，從村東頭流向村西頭。坑窪的地方能沒到膝蓋深，平坦的地方也要沒到腳脖子。

　　這種現象是從來沒有出現過的。霍風青家沒有圍牆的院子，水已經湧進院子裡。霍風青推開門一看愣住了，滿院子白花花一片。

　　霍風青喊起老大、老二出來堵水。昨夜，霍風青冒著大雨把海蛋兒抱出來，全家無不歡喜雀躍。幾乎沒有注意窗外的瓢潑大雨和電閃雷鳴，或是注意了沒有當回事，僅僅就是一場風雨之夜而已。

　　可踏出家門，卻驚訝了。好大的雨，不知從哪兒來的水，已經進到院子裡。在繼續湧進來，三間土房都會被浸泡坍塌。霍家爺三個揮動鐵鍬，在院子裡挖土疊壩堵水。

　　賈庭邦安排的人候在龍王廟裡，等待霍風青把孩子送來，然後來個狸貓換太子。好戲眼瞧著就要上演，突如其來的電閃雷鳴，暴風驟雨終止了這場好戲，眼睜睜地看著霍風青抱著孩子回家了。

　　賈庭邦不甘心，怎麽能讓霍家收養這個胖小子?他的弟弟家境富裕，在城裡是有名的富商。在城裡收養的男孩子不難，難的是送出孩子的父母知道是誰收養的，孩子長大了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在哪裡。這根血脈不斷，幾乎就是白養了這個孩子。

　　而在大海裡撿到的孩子，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的親生母親是誰。賈庭邦看好的就是這一點，他才動心思，要把霍家撿到的孩子奪過來送給弟弟家。

　　賈庭邦一出門，看到村子裡到處是水在無聲地流淌，他感到納悶。這水是從哪來的?他穿上水靴，扛把鐵鍬出門，看看這水是從哪來流出來的。走到賈三家，把賈三喊出來，陪他往村外走。

　　走到村東頭，大水泡子裡的水明晃晃的往外流。

　　“泡子裡怎麽能冒出這麽多的水?奇怪啊！”賈三驚訝地瞪著眼睛看，不敢往前走了。

　　賈庭邦拿著鐵鍬，試探著往前走。賈三喊道:“大伯，別走了，危險！”

　　賈庭邦握住鐵鍬把，試探地繼續往前走。這個水泡子面積不大，怎麽形成的，哪年有的這個積水泡子，村裡上了年紀的人都說不清楚。從來沒有乾涸過，也從來沒有冒出水。遇到乾旱的時候，有人在泡子裡抽水澆地，可從來沒有抽乾過。

　　賈庭邦覺得不可思議，每年雨季的時候也有過大雨，甚至連續幾天大雨磅礴，可從沒有水泡子裡被灌滿流出這麽多的水。賈庭邦聯想到，能不能是霍風青撿的那個孩子帶來的。這樣的話，這個孩子還真是個怪物，是降臨仙人島漁村的不祥之物。

　　賈庭邦想著想著，已經走到了泡子邊。水已經漫過原來岸邊，看不清哪兒是泡子邊。賈庭邦用鐵鍬一下一下探著，突然鐵鍬像插進了無底洞，他大叫一聲，一頭栽進水裡，撲騰幾下沒有影了。

　　賈三嚇呆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拚命往村子裡跑，邊跑邊喊:“不好了，賈.....賈......我大伯掉水泡子裡了！”

　　村子人聽到喊聲，有些人跑到水泡子前。只見泡子一片亮汪汪的水，無聲地往外流。水面上蕩起的漣漪，一層一層的像蓮花瓣。

　　賈家族長掉進水泡子裡淹死了，村裡的人圍在泡子邊，不敢言語，一片沉默。賈家人哭天嚎地，

要下去撈賈庭邦的屍體。　　霍風青站在人群中，禁不住驚出一身冷汗。他家離水泡子最近，如果他早晨來到水泡子，掉下去的肯定是他。家裡進水了，忙乎堵水，才沒有來到水泡子。

　　有人喊:“快去抬來個小舢板船，找個網掛子來！”

　　不大一會，幾個人抬來一個小舢板船，放到水泡子裡，賈庭邦的兩個兒子和賈三坐到船上，劃槳在水面邊穿行邊把網掛子往水下放。然後岸邊的人拉起網掛，在水泡子裡撈人。

　　舢板船在水面面慢慢悠悠地走了幾個往返，網掛撈上來兩次。第三次下網再拽的時候，突然感到沉重。圍觀的人一下子緊張起來。網掛漸漸浮出水面，賈庭邦遺體被打撈上來。佝僂著身軀，兩手緊緊地握著鐵鍬把。

　　賈家人悲痛欲絕，哭天嚎地，哀痛四方。

　　村子裡的喪事，是一件大事，尤其是賈家族長不幸遇難，而且是為了全村去探明進水原因遇難，更加激起起全村百姓的同情心。

　　賈家深宅大院搭設靈堂，一口血紅大棺材擺放在院子中間。兩側擺滿花圈和花籃。賈家老二賈庭發帶著近百人，大車小輛浩浩蕩蕩地回來奔喪。

　　日落之前，按照風俗要進行送盤纏、燒車馬。隊伍前面在前面是紙馬紙車，後面是兩個人抬著擺祭的桌子，一路往西走去。賈庭邦的兒子，女兒穿孝衣帶孝帽跟在祭祀桌後面，緊隨其後的是穿孝衣的族門親戚。有些遠房親戚，和關系比較親近的人，腰間扎著孝帶跟在後面。這個時候凡是村裡跟賈家面子上過得去的人都要參加，每人都夾著一遝疊好的黃紙，松散地排成幾裡地遠跟在後面。

　　霍風青夾著一疊紙，跟在隊伍裡。他一直不敢出聲，默默地跟在隊伍裡。他有點忐忑不安，擔心賈家誰站出來指責他。突如其來的大雨，和前所未有的水泡子冒水，跟他們家撿到的孩子聯系在一起。昨夜眼見得就要到了廟前了，這難道是天意嗎?

　　霍風青不管怎麽想，總覺得自己好像有點愧疚，就像賈家族長賈庭邦突然淹死，跟他們霍家有點關系。

　　這個念頭剛在霍風青的腦子裡冒出來，他立刻打斷，不能往自己的身上攬事。這跟撿到的孩子能有什麽關系?這還正常，不是賈庭邦說的怪物。

　　祭祀儀式結束最後一個程序，燃放鞭炮。震耳欲聾的聲音，伴隨著濃濃的嗆人的白煙，在海邊的一片茅草地上空彌漫。

　　霍風青夾在人群中往村子裡走，突然肩頭重重地拍了一下。霍風青驚悸地顫抖地回頭一看是賈三。

　　“霍老大，昨天夜裡，你引來了一場暴風驟雨，給仙人島村帶來了災難。賈家族長都死了，你想好了怎麽向賈家謝罪吧！”賈三惡狠狠地瞪著霍風青。

　　霍風青內心恐懼，顫抖地說:“老三，你可不能說這話，這跟我霍老大有任何關系！”

　　賈三低聲地說:“過去我們村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村東頭的水泡子什麽時候，冒出這麽多水，把村子都淹了。我大伯去看看，就掉進去淹死了。你說，這是這麽回事?”

　　霍風青辯解道:“這是老天下雨，水泡子水滿了，就流出來了。這就像海風一刮，船不能頂風走一樣，是自然情況。”

　　賈三冷笑道:“呵，大字不識的霍老大，你懂自然情況?我告訴你，這是跟你撿來的孩子有關。他是個怪物，給我們漁村帶來的災難！”

　　霍風青禁不住打個冷戰。他一直擔心的事情沒有躲過去，落到他頭上了。霍風青悶頭走，不敢抬頭看賈三。

　　“霍老大，你站住。我要是召集賈家人去找你們家，你可以想象後果是什麽?”賈三厲聲喝道。

　　霍風青站住，看到那些人從他身邊走過去。他才回頭看賈三，說:“老三，你不要欺負我霍家！撿個孩子很正常，你要想要這個孩子，你就抱走！”

　　賈三嘿嘿一笑，說:“我才不要這個孩子！但我可以提幾個辦法來處理掉，免得你家惹上麻煩。”

　　“你說吧?”

　　“送給我老叔賈庭發吧，他家沒有兒子，也想抱養一個。他家有錢，這孩子去了可是掉到福堆裡了！”賈三笑著說。

　　“你不是說這個孩子是怪物嗎?怪物怎麽送給有錢有勢的賈家?還有什麽辦法?”霍風青問。

　　賈三氣惱地說:“一個是還送到龍王廟上，讓龍王看一下他是不是怪物?再一個你家還是留著他，你們就搬出仙人島漁村。不搬，我組織全村人把你們家轟出去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