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進家門
霍海剛扛著大木盆,顯得非常吃力。瘦弱的身子骨,肩頭壓著厚實的大木盆,彎弓著腰像個甲殼蟲在緩步往村子裡走。
村子距離岸邊不遠,中間穿過一片柳樹林。霍海剛恨不得一步跨進柳樹林裡,他可以放下木盆歇一會。
清晨是漁村開始忙碌的時刻,有的要出海,抬著網具和淡水桶往海邊走,有的拎著小水桶,拿著鐵鏟去退潮後裸露出來礁石灘上摳蠣蝗和蟶子。連接村子和海邊有一條土路,出海的人都是走土路;去礁石灘的人大多是村裡的小丫頭、小媳婦和愛動彈的上歲數的女人。他們不走土路,走樹林裡一條小路,徑直到碼頭上遊的礁石灘。
霍海剛選擇這條小道走。盡管走小道回家有點繞遠,但他還是抱有僥幸心裡。遇到前面來人,可以躲進樹林避開他們。更主要的是,也許能遇到姐姐霍海霞。今天是星期天,漁民們不記星期幾,沒有節假日,沒有星期天。可他卻記得準確,如果他們不出海,姐姐在家就會給他們蒸菜包子。姐姐知道他們今天上岸,一定能去礁石灘挖蠣蝗,蒸蘿卜絲包子吃。
霍海剛走到樹林邊,實在堅持不住。不知道是木盆沉重,還是海蛋兒有分量。他滿頭大汗,氣喘籲籲。霍海剛離開小道,躲進茂密的叢林裡,把木盆放下。
霍海剛坐下來,低頭看著木盆裡,男嬰兩眼炯亮,對視著霍海剛。
“海蛋兒,你看啥?認識我嗎?”霍海剛逗著男嬰。
男嬰似乎知道霍海剛是叫他,咯咯地笑起來,兩隻手臂胡亂揮動。
“海蛋兒,一會兒也許能等到咱姐過來,我喊她的時候,你千萬別出聲啊!你出聲了讓別人聽到,你可就不得安寧了。有人在爹面前說三道四的,爹肯定不能收留你。那時咱倆真的要流浪了!”霍海剛看著海蛋兒,像他能聽懂他的說話。
海蛋兒咯咯的笑聲,像是答應了霍海剛的要求。
樹林盡頭傳來女孩子嘰嘰喳喳的說笑聲。霍海剛立刻把木盆往樹林深處拖動,然後折幾枝柳樹枝,蓋在木盆上,沒有遮住海蛋兒的臉。
霍海剛又叮囑一句:“海蛋兒,我去堵姐姐,你別哭啊!”
霍海剛走出來,站在小道上顯得若無其事的樣子,等待前面的人過來。
霍海霞跟著村裡一群女伴,去礁石灘挖海蠣子。今天父親他們出海回來,正趕上星期天,她要給家裡做頓包子吃。
霍海霞走在後面,前面的大美子突然喊道:“海霞,你弟弟怎麽在前面站著?”
霍海霞一看,確實是弟弟霍海剛光著膀子,穿著短褲站在小道中間。霍海霞欣喜,父親的船安全靠岸了。可小弟怎麽出現在這裡?
霍海霞快步跑過去,驚訝地問:“海鋼,船靠岸了?你怎麽在這兒?”
霍海剛看眼她身後的幾個人,除了大美子是個姐姐的同學,那些幾個是老的老,小的小的女人,跟他們家沒有走動,不會關心他為什麽站在裡的。
“爹讓我來堵你,打上來半筐大海蝦,讓你去拿回家。”霍海剛瞬間編出這個謊話。
霍海霞立刻識破霍海剛是在撒謊。霍海剛說的自然,眼神不慌。但她了解父親的性格,父親絕不會把稀少海貨拿回家的。就是打上來一隻龍蝦,他也必須賣掉換錢。
“海霞,你快去船上吧。明天上學給我帶兩隻大海蝦啊!”大美子高興地說。
那些女人走了,霍海霞凝視著霍海剛問:
“你真會撒謊!不在船上幫爹卸貨,
跑到這來幹什麽?” 霍海剛嘿嘿地笑,拉著姐姐的手往樹林裡走。
“這是什麽?”霍海霞驚疑地問。她看樹枝遮蓋的大木盆,裡面好像還躺個小孩子。
霍海剛嬉笑道:“是個男嬰,我叫他海蛋兒。”
“什麽海蛋兒?你從哪兒弄來的?爹知道嗎?”
霍海剛蹲下身,神秘地說:“在太平灣遇到這個大木盆在水面上漂,大哥下去撈上來。爹要送人,我就把他扛到這裡,等你過來。姐,海蛋兒可招人喜歡了。你看看他,他就衝你笑!”
霍海霞的心砰砰地跳,像家裡突然遇到什麽大事情一樣,讓她不由地緊張起來。她膽怯地蹲下身,不敢靠前去看,身子略微向前探了一下,那個男嬰五官端正,眼睛黑亮,頭髮濃黑,不像嬰幼兒的頭髮。四肢活動自如,看上去是個健壯正常的嬰幼兒。
霍海霞納悶,這個孩子外表沒有啥缺陷,誰家的父母能把孩子扔到海裡去。災難都是突發的,怎麽要事先準備一個像小船的木盆漂浮在海裡。
暑假開學就要年初中的霍海霞,心中油然產生了諸多疑問。
“姐,你看海蛋兒笑了!”霍海剛興奮地喊起來。
海蛋兒張開嘴,眉眼齊笑,一口小白牙晶瑩剔透。雖然沒有出聲,但卻感覺有銅鈴般的笑聲在耳邊環繞。
霍海霞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撫摸海蛋兒胖臉蛋:“這孩子真招人喜歡!”
“姐,我也喜歡啊!怎麽辦?你快想辦法啊!”霍海剛異常激動,只要姐姐也喜歡,就可以把海蛋兒抱出家。父親最寵的就是姐姐,姐姐也當一半的家。
霍海霞遲疑片刻,說:“老師說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在大海裡不知漂浮了多少天,既然我們家把他救上岸了,就要救到底,先抱出家再說!”
姐弟倆抬著木盆,向村子裡走出。霍海霞的花布衫蓋在木盆上面。走進村子裡,有人感到奇怪地問,一大早撿到什麽好東西了?
霍海霞顯得若無其事地答:“爹的船靠岸了,打到點海參,拿家來給媽補補身子。”
平時從家裡走到海邊,沒有覺得多遠。可現在他倆卻感到這段路漫長,從村西頭走到村東頭,僅有五百米的路程,可走起來感覺是五裡地。這個遠近聞名的漁村叫仙人島,三面環水,東面是連接陸地的道口。
霍家的祖輩是從魯濟半島,坐著舢板船漂流到渤州半島的。一上岸就是這個被大海環保的小島吸引住了,祖輩落腳在這生活。霍風青是第三輩,霍家人丁不旺,三輩單傳,到了霍風青這輩,總算有了兩個兒子。在漁村,霍家獨此一姓。賈楊兩姓是大家族,上溯到祖宗幾代都是島的主人。
霍家三間土房,沒有院牆。門窗破舊,一看就是家境困難戶。霍海霞和霍海剛抬著木盆走進家裡,常年臥床不起的母親蘇淑蘭,看到女兒和小兒子進屋,抬著一個木盆,費勁力氣地問:
“小霞,你倆把什麽拿家來了?你爹要賣錢的。咱們不能吃。”
“姐,你把海蛋兒抱起來,給媽看一下!”
霍海霞揭開花布衫,伸手抱起來海蛋兒,蘇淑蘭忽地從炕上坐起來,驚悸地問:“哪來的孩子”
“我們在海上救得!”霍海剛馬上去扶住蘇淑蘭,讓她坐穩。
“哐當”一聲,一個東西從海蛋兒的胸前掉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