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上 岸

　　海水很涼，海面上泛起薄薄的水汽。霍海龍感覺視線不好，只能看見幾米遠。天色見黑，不在最短時間裡找到這隻木盆，恐怕就難以找到了。

　　霍海龍一邊向前快速地遊去，一邊左右巡視。海面上湧起波浪，黃昏時分那種平靜隨著黑夜的降臨，已經蕩然無存了。

　　霍海龍的水性是遠近聞名的，綽號“浪裡白條”，跟水泊梁山裡張順一樣，鑽進水裡就是一條蛟龍。霍海龍以最快的速度，在漁船劃過的浪湧中遊了一圈，也沒有看到那個木盆。

　　霍海剛已經把攬繩放到水裡，他站在船尾精神高度集中，看到哥哥在水裡的影子越來越模糊。他焦急萬分，迅速跑進駕駛室，大聲地說:

　　“爹，大哥跳進海裡去找那個木盆了。快把船停下！”

　　霍風青把著舵盤，目視前方，冷冷地說:“他找不到就爬上來了！”

　　“爹，你不停船，我也跳下去！”霍海剛大聲說完，走出船艙。

　　霍風青一愣，立刻關閉馬達。老二沒有老大的水性，真要跳下去就別想上來了。

　　霍風青來到甲板上，打開船艙上面的探照燈，一道雪白的光照亮船前。只見一個黑影在浪濤中時隱時現，向停船的方向快速遊來。

　　霍海剛興奮地跳起來:“是大哥！爹，大哥追上來了！”

　　霍風青也看到遠處向船奔來的模糊的影子是老大。他掏出煙袋，裝了一鍋煙絲點著，滋啦啦地抽起來。他不相信兩個兒子的話，在這茫茫大海上，一個木盆在海面漂浮，絕沒有這個可能。常年奔波在海中，遇到各種意想不到的東西都是有可能的。也遇見過人，可那是死人在水面上漂浮。即使眼睛沒看錯，木盆了有個孩子，那也是個死孩子！

　　霍海龍雙手推著木盆，拚命向前面的船遊來。霍海龍憑借過硬的水性，在海裡拚命地尋找，終於看到一個異物在不遠處漂遊。霍海龍甩開兩臂，拚命追上去，一把拉住木盆。借著木盆的浮力，他短暫地喘了幾口氣。然後伸手摸一下木盆裡，肉乎乎的一團東西，還有溫度。霍海龍驚喜，這木盆裡真有個孩子，而且還是活的。

　　霍海龍兩手緊緊把住木盆，快速向前遊去。他看到前面船上照出的白光，知道父親停船了。他一陣驚喜，增加力量向前快速遊去。四周一片寂靜，只有浪湧聲呼呼地響起。

　　霍海龍推著木盆，像蛟龍似的飛速靠近漁船。

　　“大哥，抓住攬繩！”霍海剛看到哥哥已經靠近攬繩的位置，大聲喊叫。

　　霍海龍一把抓住在水面上漂浮的攬繩，霍海剛開始用了搖櫓收縮攬繩。

　　霍海龍靠近船尾，霍風青和霍海剛身子探出船外，伸手把木盆拽上來。

　　木盆裡一個男嬰兒雙眼緊閉，睡得很深沉。身上蓋著一塊紅色的薄被，被子沒有水跡，非常乾爽。霍風青伸手摸一下嬰兒的額頭，熱乎乎的有溫度。

　　霍海龍爬上船。他們抬著木盆進到船艙裡。

　　三個人圍著木盆看，這個嬰兒能有三歲左右。胖乎乎的大臉，非常端正。肌膚細膩，眉毛清晰。霍海龍慢慢掀開被子，圓圓的手臂，和兩條粗壯的小腿，像剝皮的藕一樣鮮嫩。男嬰的胸前戴著紅布兜兜，蓋到男嬰的大腿根部。

　　霍風青掀開布兜兜，露出男嬰的***。

　　“啊，真是大胖小子！”霍風青驚歎道。

　　霍海龍愕然道:“爹，這木盆裡竟然一點水珠都沒有進來。

盆裡也沒有一滴水，被子都是乾乾淨淨的。”　　“奇怪，這是怎麽回事?是哪個輪船遇難了，父母把孩子放在木盆裡逃過死亡。可這個木盆在大海裡漂浮，早就被大浪掀翻了。”霍風青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是不會相信這個事情存在的。

　　“肯定是家裡遇難了，親人們給他放在木盆裡逃生。”霍海龍坐到木凳上，這時他感覺有些累了。

　　霍海剛眼睛緊緊地盯在男嬰的臉上，似乎要從他的臉上找到答案。

　　“爹，他醒了！”霍海剛驚呼道。

　　男嬰睜開眼睛，打了個哈欠。腦袋左右晃動一下，嘿嘿地笑起來。

　　“大胖小子，你是從哪來的?”霍海龍伸出手，輕輕地撫摸男嬰的腦門。

　　男嬰兩個小手抬起來亂舞，咯咯地笑起來。

　　霍風青發動著馬達，突突的轟鳴聲淹沒了男嬰的奶聲奶氣的笑聲。霍風青目視前方，心情沉重。無意中撿到這個男嬰，無形中給他增加煩惱。

　　這個孩子不能留下，船到岸必須立刻送走。他們家在漁村屬於貧困戶，出海打漁的船都是租來的，一年到頭交完租船的費用，剩下的錢不夠給孩子母親治病的。他最喜歡的女兒小海霞要去鎮上讀書了，往返二十裡的路程，不能讓女兒徒步走，必須給海霞買輛自行車，不買新的，也要買台差不多的二手自行車。

　　一夜過去，船漸漸靠近仙人島碼頭，晨曦初露。碼頭上人聲鼎沸，等候收購海貨的魚販子一哄而上，爭搶選購新鮮的海貨。早靠岸的幾艘船的海貨，都被魚販子搶光了。

　　霍風青減慢漁船靠岸的速度。以往船靠岸都要爭搶好的泊位，聚攏更多的魚販子來船上搶貨。可是，今天霍風青卻想把船靠到偏僻的地方，不想讓眾多的人圍在船邊。船上這個男嬰，不能讓魚販子們知道。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這個孩子送走，救人一命是好事，可他霍家不能讓一些人認為遇到了倒霉的事。

　　霍海龍一看到父親調整船靠岸的方向，向尾泊位置緩慢靠去，立刻明白父親的心裡，是不想讓村的人知道，他們在海裡救了一個嬰兒。

　　霍海龍心領神會，把二弟霍海剛喊過來，說:“老二，快把那個大木盆搬到倉下，用被子蓋嚴實了。”

　　霍海剛疑問:“那孩子怎麽辦?”

　　“你傻啊！連孩子一起放到倉下面，不能讓人看到這個孩子！”

　　“什麽?你要把孩子捂死嗎?”

　　霍海剛不滿地反駁大哥的提議。船艙最底是裝魚的倉隔，上面用木板隔斷，濕漉漉的被子鋪在上面。如果把男嬰放在木盆裡，用被子蓋上，男嬰一定會窒息死亡的。

　　“那就扔到海裡去！”霍風青聽到兩個兒子的對話，氣惱地吼了一句。

　　霍海龍向二弟是個眼色，霍海剛把木盆搬到底層的鋪子上，但他沒有蓋被子，靠在木盆邊，眼睛盯著那個男嬰。男嬰驚恐瞪大眼睛看著霍海剛，像是聽到了剛才父親那句“扔到海裡去”的吼叫聲。

　　“別怕啊，他們要是把你扔海裡去，我就跟你一起跳海，不會淹死你的！可你別哭啊，一會魚販子們上船挑貨，你一哭，大家看到你了就會七嘴八舌地議論你。要是把你當做倒霉蛋來看待，你可就慘了！爹不敢收養你，送給別人家也不敢要。你說怎麽辦?只有我帶你流浪，要飯養活你了！”霍海剛握著男嬰胖乎乎的小手嘟囔道。

　　男嬰仿佛聽懂了霍海剛的話，咯咯地笑了起來。

　　“我得給你起個名字，你叫什麽呢?咳，你就叫海蛋兒吧。別人問你哪來的?我怎麽回答，我就說是大海裡龍王下的蛋！”霍海剛說完自己禁不住笑起來。

　　船靠到碼頭上。碼頭就是一片淺灘，沒有固定泊位。靠岸的船接近岸邊停下，然後拋下錨。漲潮的時候，船在潮水中搖晃，也不會被潮水湧走。

　　霍風青關閉馬達，船緩慢地走了十幾米停下。霍海龍站在船板上拋下鐵錨，這時岸邊的幾個魚販子，抬著大筐趟著淺淺的海水向船走過來。

　　平時這時候，霍海剛的任務是下船，到岸邊的磅房去監看他家海貨的過稱。魚佬賈四要抽紅的，凡是仙人島漁船到岸賣海貨，都要經過他的秤杆子，才能走出漁村。霍風青的漁船就是租用賈老大賈庭邦的，每次出海回來，每斤魚被扒層皮後，還要扣掉一半的租船費，剩下的才是他們的收成。

　　霍風青看到霍海剛沒有下船，喝道:“老二，你不下船去看秤，還磨蹭什麽?”

　　霍海龍拎起上衣，說:“爹，我下去看秤吧，讓老二留在船上幫你出貨。”

　　七八個魚販子上船，幾個大筐放在甲板上。有的要魚，有的要海螺和蝦，有的要螃蟹和蝦爬子。霍風青忙的不亦樂乎，抬頭看到霍海剛沒有從倉裡出來。他剛要大聲喊，看到霍海剛站在船尾，把大木盆放在錨繩上，用一根繩子綁住，在往下面放。放到下面，漂在水裡，他跳下船，扛起木盆往岸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