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是家裡最漂亮的姑娘,大眼睛雙眼皮,皮膚白皙,顴骨微高,比母親年輕時還要標致。她多才多藝,能歌善舞,唱歌、演講、主持,都遊刃有余,父親覺得這是不務正業,所以並不肯定二姐,母親則因為自己生了個漂亮且多才多藝的女兒有幾分驕傲,但是那個時候,父母總說:演戲的、賣唱的都是下九流。父母是49年生人,都是傳統家庭成長起來的普通人,他們堅定的相信他們從小所受的教育,人是按照職業分為三等的,當官的、科研工作者、教師、醫生、機關、事業單位、工人等拿國家工資的是上九流,農民、木工瓦匠、司機等靠自己一技之長生活的是中九流,吹拉彈唱、靠賣藝賺錢的是下九流。我家的女兒都是聽話的,學校老師讓二姐參加各種表演比賽的時候,她就去,沒覺得自豪,因為父母不支持,只是聽從老師安排完成任務。但是突然有一天,一個人找到了家裡,這個人製造了家裡的一場大辯論。
他是縣劇團的負責人,親自來邀請二姐到劇團發展,它不僅充分肯定了二姐的才藝,還給父母拋出了誘人的條件,不用參加中考就可以工作掙工資了,工資比鄉鎮老師和鄉鎮醫生的工資都高,而且他還承諾,要力捧二姐做縣劇團的台柱子。當時父親不在家,母親沒有答覆,隻說要和家人商量商量。
“堅決不行,那不是正經人乾的工作。”父親
“可是,二丫頭喜歡。”母親
“那也不行,這樣的工作做了,讓人笑話。”---父親
“有什麽笑話的,咱沒偷沒搶,靠自己本事吃飯,怕啥?”---母親大聲的說
“那也不行,要想出人頭地,就得好好念書。”---父親堅定的回應母親
“我看二丫頭是這塊料,她能吃這碗飯。”---母親再次試圖說服父親
“我的孩子,餓死也不做下九流的事。”---父親摔門而出
一片沉寂。
這是我第一次清晰的感受到父母的矛盾。我聽不懂他們為什麽吵架,父親說的對,母親說的也對啊......
父母誰也不理誰,陰沉著臉,滿臉焦慮。夜晚,父母又開始了第二輪爭吵。
“我聽廣播裡,有那麽多唱歌的,都很受國家重視。”---母親
父親不做聲,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不想回答,或者在思考母親說的話。
“現在考學多難啊,咱這的中學每年就能考上幾個中專生,要是上不了中專,就得上高中,高中還要考大學。先說現在升學率這麽低,不一定能不能考上,就算是考上了,家裡7個孩子,只靠咱倆,供不起啊,二丫頭工作了,還能幫襯一下家裡。”---母親聲音低沉
那時候考中專的分數要比考高中高。
“就咱家這三個大的(大姐、二姐、三姐),學習都好,學校哪個老師不誇?村裡哪個鄰居不羨慕?要是她們都能考出去,就是上上人。”---父親說出了心裡話
“咱倆這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但凡有一點能耐,都得把孩子供出去。咱家孩子們的大姑二姑三姑老姑都是上了高中的,我做為家裡唯一一個男孩,為了掙工分養家,小學畢業就去生產隊乾活了。我覺得,不管到什麽時候,多讀書多存知識都是好的,咱家二丫頭長的好看,人也機靈,將來考上學了,那就一輩子不愁了。但劇團是吃青春飯的,等她老了,怎麽辦?我反覆合計了多少次,
都不行。”---父親聲音顯得疲憊了 “你說的有道理,但是,現在社會變了,那些小年輕的都拿個錄音機聽歌,還去看電影,有沒有可能這條路比讀書好呢?我明天問問二丫頭,看看她怎麽想。”---母親不確定
“問啥問,這事哪能聽她的,一個孩子能知道啥?”---父親生氣了,轉身睡覺不再說話
我把偷聽來的話,反覆的想了一個晚上,想不明白,明明兩人說的都對,但選擇的路卻不同。母親結合興趣特長和社會發展的可能做判斷,新奇有挑戰;父親結合經驗和長遠發展做判斷,穩步努力。哪個選擇更優只能交給未來去評判。
好奇心促使我跟隨母親,刺探她如何跟二姐談話。我若無其事的推開姐姐們的房門,倚在母親的兩條腿中間,手裡擺弄著幾片樹葉,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二,縣劇團的事,你怎麽考慮的?”---母親試探著
“不知道”---二姐也開始試探母親
“如果去了縣劇團,現在就能掙錢,看著比你同學們強,但是將來的發展沒辦法預測。我和你爸都是莊稼人,對演藝方面的事不懂,咱也沒個地方問,你看看自己拿個主意。”---母親嚴肅起來
“我想去縣劇團,一方面我喜歡,老師們都表揚我,說明我有這方面的能力。另一方面,我大姐喜歡讀書,想考大學,老三也喜歡讀書,也要考大學,其他妹妹也都上學了,家裡的錢現在還夠花,但要是我們三個都考上了,咱家靠種地供我們7個上學,學費都吃力,我去工作,還能貼補家用。”---二姐顯然是考慮過這個事的
母親沒再說話,拉著我出去了。那個氣氛有點壓抑,我瞥了一眼母親,她眼睛泛紅,臉色凝重,我嚇得趕緊掙脫母親的手溜走了。
這件事,好幾天沒人提起。三姐和二姐差一個年級,她也讀初中,她是一個悶不做聲的人,我對她青少年時的印象只有看書,她在背政治“解放思想,解放生產力”,真是格格不入,全家都在糾結二姐的選擇,她卻天天背政治。
父母一直都沒聽懂那句“解放思想, 解放生產力”。母親被父親說服了,她不敢讓二姐走那條沒有預見的路,也心疼二姐想要提前工作貼補家用的那份稚嫩的懂事,最終父母完全一致的決定了二姐的人生選擇:好好學習,準備考學。
二姐不知道父母的思想鬥爭,她堅定的認為自己的分析是正確的。於是她開始放棄學業,努力提高藝術水平。這種表現完全激怒了父母,年齡的代溝,認知的不同,激化了兩個陣營的矛盾。父母商量了一個釜底抽薪的辦法管教二姐的“不務正業”,整個秋天,二姐都沒去上學,被父母逼著去幹農活:割玉米稈、扒苞米、跟著父親趕牛車運糧食、回家喂豬喂雞、洗衣做飯,沒幾天,二姐細皮嫩肉的手就滿是血泡,臉已不再光滑了,穿上了農家婦女乾活的補丁衣服。二姐是有決心的,她竟堅持了一個月,我們沒人敢勸二姐,更沒人敢勸父母,家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我害怕二姐從一個藝術女青年跌落成一個滿嘴粗話的農家婦女,我害怕父母日漸難看的臉色,為了不惹禍上身,每頓飯努力多吃幾粒米。終於,有一天,母親繃不住了,故作鎮定的問二姐:“你就想這樣一輩子乾農活嗎?像媽一樣,一輩子過著又髒又窮的生活?”二姐哭了,沒說話。第二天,自己背著書包上學去了......
這是二姐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做過格的事,但是被暴力鎮壓了。以後的二姐,過著大多數人羨慕的生活,事業單位上班,嫁給了機關工作的姐夫,兒子規規矩矩的上學,一切都是父母期待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