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少許的記憶裡,每年寒暑假,姐姐們都會回家,平時不經常能看到。對大姐的印象直接跳到了大姐的大學時代,我倆相差12歲,所以很少把她當作姐姐,感覺像半個長輩。聽大家說,大姐是周邊村子第一個大學生,學習極好,考試都是第一名,如果考了第二名,那一定是沒發揮好,即便如此,印象裡,如此學霸的大姐也沒有得到過父親的表揚。父親是那種每天把嚴肅和憂鬱掛在臉上的人,一直到我上大學前,我都很少見他笑,跟我也沒有什麽交集。
大姐是我認識的第一個有很多知識的人。每年寒暑假,她都會帶回一箱子名著回來,然後踩在炕上來回踱著小步有感情的朗讀,兩隻大手交換揮舞著,像一個充滿陽光的詩人,我和五姐總是遠遠的欣賞她的表演。五姐比我大三歲,她總是能記住幾句大姐的演講,而我只有崇拜,心裡特別緊張,怕大姐考我背誦,所以,每次五姐展示自己才華的時候,我就會悄俏的蹲下,假裝在漫不經心的自己玩。大姐大學還沒畢業,我就悄悄的撿起了她的《紅樓夢》,每晚偷偷的看。父母不知道我在做什麽,反正沒有吵鬧的聲音,他們就不會理睬我,正是這樣,我找到了情感寄托的地方---大姐帶回的名著。
我看的《紅樓夢》是半白話文的,似懂非懂的,小時候不理解為什麽裡面那邊多不需要勞作就有很多吃食的人,還是無比豐富的吃食;長大後不理解,偌大的府邸怎麽就能頃刻間垮掉,好好過日子不行嗎?總是有疑問,就總是翻看書本,試圖找到答案。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是一本讓我望而生畏的書,保爾柯察金的意志太過堅強,總是襯托著我的懦弱。我總是糾結,為什麽要把自己練成鋼鐵呢?從小時候家裡的經濟狀況看,“煉鋼鐵”是最優選擇,於是,我開始反反覆複的強迫自己---放棄改變---強迫自己---放棄改變---強迫自己,這樣的思想鬥爭一直到高中複讀那年,才在沒有退路的境遇中不得不恨血結束。
大姐的才華不止於此,有幾年家裡的春聯都是大姐寫的,她承接了父親寫對聯的任務,我想,這也是父親對大姐交接責任的一種形式吧。我們幾個眼巴巴的看著,附和著父親對大姐才華的褒揚和肯定,那些年,我們度過了好些個愉快的春節。父母開始在長年累月的壓力中看到了希望,幾個姐姐都考出去了,他們成功從農村拔出一條泥腿。那是怎樣的驕傲啊,父親逐漸開始跟大姐商討家事。比如,弟弟的名字,大姐代表父母,為家裡唯一的男孩起名字,一個是長女,一個是獨子,意義非凡,於是承載了整個家族希望的名字在深入解讀下產生了。那時候的戶籍管理是混亂的,人們對於名字也不重視,隻當是個代號,文人就不一樣了,有含義有內容,我們姐弟七人就在大姐給弟弟起名字初露才華之後,全都進行了修改,大姐提議,全家發言,父母拍板,開創了整個家庭相對民主的先河。不得不說,大姐給我們帶回了很多新思想,整個家庭的認知逐漸從農村跨越縣城走進了城市。
大姐帶給我的影響不只於此。一個春節,參加工作後的大姐給家裡所有人都買了秋衣回來,父親和弟弟一個款式,母親和我們姐妹六人一個款式顏色不同,大姐說要我們自由選擇喜歡的顏色,其他姐姐都興奮的評論著,我怯生生的不敢表達自己,大姐瞄到了躲在後邊的我,說:“我給六妹,特意選了綠花的”,我那時對美是沒什麽概念的,母親給我穿什麽我就穿什麽,那一刻,忽然覺得綠色簡直太美了,那套秋衣我留了好多年,對於綠色的鍾情也維持到現在,是希望的顏色。我知道大姐是在關照最小妹妹的情緒,但是我很受用,她在生活的細小點滴中給我們做了榜樣。原來我是可以有自己喜好的,原來喜好是可以自由選擇的,原來親人之間是可以互相體諒的。母親一邊嘮叨大姐亂花錢,一邊要求我們除夕的晚上都換上,不得不說,統一秋衣著裝,一起聚在炕上看春晚是一場很好的家庭團建活動。
大姐繼承了母親熱愛生活的基因,在大姐和二姐還沒有把電視買回來之前,每年春節都會籌劃家庭春節特別節目,大姐大率領眾妹妹們糊牆紙、劄燈籠、布置相框等,我負責拿些零碎的東西,比如糊牆的笤帚疙瘩,劄燈籠的高粱稈,布置相框時遞一下漿糊。我最喜歡春節前的這些準備活動了,熱鬧、新奇,大姐會和二姐聊很多外邊世界的事,竟然還有很多國內外的大事。“改革開放”的詞,就是我從她們的聊天內容裡聽到的。
無疑,大姐開啟了我對新新世界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