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從屋簷上低落,在家門口積起水窪。
嚴厲坐在門口抽了一支又一支煙,手上拿著個看上去死了的甲蟲。
那是前輩留給他的。
嚴厲不明白世上為何會有如此好的人,願意用自己的生命,挽救剛認識幾小時的陌生人。
“孩子又開始咳嗽了,晚點帶他去醫院看看吧?”
妻子在屋裡說道。
嚴厲握緊了甲蟲,對於窮人來說,感受痛苦都是奢侈的。
他需要錢,來養活家人。
一周後,黑門再次出現,就在他家裡。
嚴厲讓妻子為他拿來了最貴的衣服—一件皮夾克。
反正都要死了,體面點也好。
這次密室,他遇到了五個人。很不幸,他是六人中唯一的老手。他的內心是奔潰的,這意味著沒有人能帶他,他站到了曾經前輩的位置。
可嚴厲畢竟不是善良的前輩,他要養家糊口,不能死在這個未知的地方。
所以他謊騙自己曾經歷過四次密室逃脫,偽裝成極富經驗的前輩。
只要自己能活下去,就好了。
............
思緒收回,嚴厲回到現實。地獄般的場景依然在眼前。
沒有猶豫,他將自己的甲蟲丟在了地上。
下一秒,甲蟲活了過來,拍打著翅膀,發出共振的響聲。
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特別是石油胖子和紙片人,黑體生物受到的影響特別大,它們發出了憤怒的咆哮。
嚴厲抓住機會從紙片人手腳的間隙衝了出去,回頭看著另外三人,他心底百感交集,只剩下一句:
“抱歉。”
全身留著石油的黑色胖子明顯被激怒了,它抓住化作二維生物的大明星,想要發泄憤怒。
大明星的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用自己的手腳纏繞住石油胖子,想要掙脫它的束縛。
但隨即紙片人就發現,它觸碰到石油胖子的身體部位居然開始變黑乃至碳化。
它瘋了似得想逃離,但石油胖子哪會願意?黑色的巨手將紙片人牢牢抓住,宛如鐵夾般堅硬。
“桀桀桀......”乾巴巴而空洞的笑聲在走廊裡回響。
就在變故發生之時,醫生在思考過後一個滑步進了電梯裡。
他要打一個時間差,趁兩個黑體生物互相廝殺,自己進電梯離開。
方棄反應的其實比醫生更快,他在嚴厲丟下甲蟲時,就準備衝進電梯了。
但奈何一直不說話的電競少女易小粥拉住了他,讓他沒法離開。
紙片人全身上下開始消散,被石油胖子慢慢揉成一團。
白覺不再等待,按下電梯按鈕,電梯隨之開始關閉。
方棄想把手抽出來,但易小粥瘦小的身軀此時卻充滿了力量,紋絲不動。
“那個......能放開嗎?”方棄問道。
易小粥用手指在走廊的牆面上輕輕一劃,一道黑色的縫隙瞬間出現。
“呃......”
易小粥沒有回答,而是拉著方棄倒進了黑暗裡。
方棄在意識消失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原來她才裝的最深。”
電梯門也在此刻徹底關閉。
見所有人四散奔逃,獨自蹲在地上的張麗美頓時嚇得不行,她頭髮凌亂,帶著哭腔道:“前輩,大家,你們帶上我啊......怎麽就這樣走了。”
說到底,她只是個普通的女職員而已,
脫離了舒適的工作環境,除去依附強者,她本身毫無能力。 而在密室,沒有能力往往代表了死亡。
石油胖子把紙片人揉成了一團,伴隨著咀嚼聲和紙片人的慘叫,走廊終是歸於沉寂。
嚴厲的甲蟲也在石油胖子和紙片人的爭鬥中被踩扁了。
“桀桀桀......”
不斷滴落黑色液體的胖子環顧四周,發現除了腳邊的女人和遠處嚴厲的背影,附近已沒有其他人。
它站了一會兒,沒有選擇追逐遠去的嚴厲,而是伸出黑色的手掌並合攏。
冥冥中,什麽東西複蘇了。
石油胖子再次發出乾巴巴的笑聲,拽著女人的頭髮走到電梯前,按下了按鈕靜靜地等待。
.............
嚴厲不停地奔跑著,他從一條走廊跑到另一條走廊,盡管肺感覺有火在灼燒,他也沒有停下。
“不能停,那家夥太可怕了,我從沒有見過如此無解的黑體生物。”嚴厲想起石油胖子的樣子就頭皮發麻。
直到四周完全安靜,他慢慢放緩步伐,坐在地上大口地喘著氣。
“他們......應該都死了吧。”嚴厲垂著眼簾想到。
嚴厲想起了自己的那位前輩,如果自己是他,其他人應該就不會死吧。
“但是......我死了,我的妻子和孩子怎麽辦,我沒有辦法啊!沒有辦法啊......”嚴厲把頭埋在臂彎裡,他也是普通人,屢次用別人的命換自己活,論誰也不會好受。
他生活在城裡的貧民窟,每天靠著搬磚賺錢,身上最值錢的皮夾克是父親在他十八歲生日那天送給他的。
妻子很賢惠,但孩子是早產兒,從小體弱多病,他卻連給孩子治病的錢都沒有。如果有辦法,他又怎會幾次進入這個荒誕的世界。
“錢......”嚴厲拎著包站了起來,為了錢他什麽都願意做,即使掉進地獄的最底層,惡貫滿盈。
他或許不是個好人,但一定是個好丈夫和好父親。
這時,嚴厲突然感覺自己身後的背包輕微地晃動著。
他皺著眉頭打開背包。下一刻,一隻黑色的長手從中鑽出,一把抓在嚴厲的手腕上。
“什麽鬼東西!”
嚴厲面色蒼白地把包拋在遠處,而黑色的長手摩挲了一番,將包的拉鏈拉開了。
“嘿嘿嘿......”
隨著小孩子的笑聲響起,一個手臂長到膝蓋的黑色二維小孩從包裡爬了出來。
“只有一個嗎?”嚴厲努力平複心情,“還有機會逃走。”
然而馬上,他就注意到黑色小孩的手上拿著一隻漆黑的筆。
他立刻想起方棄笑著將筆和紙裝進他包裡的樣子。
“那個小子!”
他驚呼一聲,轉頭就跑。
可是,晚了,跑不掉了。數不清的迷你黑色小人已經源源不斷地從漆黑的包口中爬了出來。
它們拽住嚴厲的手腳,一邊發出“嘿嘿嘿”的笑聲,一邊將嚴厲淹沒。
無數黑色的紙片下,他僅剩的眼睛透過縫隙向外看去。嚴厲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由三維轉化為二維。
“密室裡是不會死的,他們只是迷失了。”
嚴厲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
那顆縫隙中的眼睛流下了幾滴淚水,接著完全被包裹住。
“抱歉了,我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