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裡長青其實原本打算用這借款條子坑陳朔一把,但發現陳朔只是粗暴桀驁,但性子反而單純容易引導之後,他改變了主意。
這樣的人沒必要坑害,反而容易說服他幫助自己。
比如這次籌建錢莊。
想說服其他人存款,可能是很難的,但說服陳朔卻容易。
陳朔已經答應把數萬貫錢存入錢莊……並且將王棟這一曲老兵轉成郡內都尉。
至於那筆借款,還與不還,其實就不太重要了。
有了陳朔帶頭儲蓄,只要稍作引導,其他世家或者商人就很容易跟進。
這種情況下,百裡長青甚至都願意幫陳朔還了那筆借款。
其實他現在很有錢——他私自抄沒了嚴家,得到的積存豐富得很,雖然沒時間詳細計算,但絕不會少於兩萬貫。
也幸好他趁著嚴家舉族反叛的時候提前抄沒了嚴家。
雖然看起來是多花了十倍的錢,用足以招募六千人的錢隻換來了不到六百人,似乎很不劃算。
但王棟那一曲都是老兵,以他們在枳縣時各種高效率的表現來看,整體素質其實很好。
而且王棟本人是個人才。
王棟此刻正在幫著陳朔招募新兵。
雖然已經不再是陳朔部下,但畢竟人還在這裡,陳朔要募兵,王棟便主動給陳朔幫忙。
王棟其實是很會做人的。
陳朔這下對王棟倒是和顏悅色,大概是因為把人家賣了一大筆錢。
枳縣被敗軍損毀,雖然建設之事讓這裡沒有產生流民,但衣食無著的青壯依然不少。
大概是看了王棟的體型覺得顧成軍中夥食不錯,募軍處倒是很快便圍滿了人。
陳朔募兵其實沒有什麽出奇的地方,只不過他不要過於高壯之人,只要年輕有精神,腳下穩當的人,且有騎馬駕騾經驗的優先。
還準備了不少馬匹,讓應募之人騎上去試試。
百裡長青跟著看了一會,突然驚覺——這年頭已經有硬質馬鐙和高橋鞍了!
陳朔的馬就是用的木質與皮革結合的硬馬鐙。
也對,兩百年來持續的征戰,這些東西自然會被發明出來……
但似乎沒見到雙邊馬鐙。
那些馬匹上,都是馬前腿附近有一個高懸的單邊鐙,看那位置,也並不是騎上去後踏腳用的,而只是上下馬或在馬背上做動作時臨時借力用的。
並且,那馬鞍似乎也沒有在馬匹的前胸扎束帶,只在馬腹部綁了皮帶。這種馬鞍在奔跑時可能容易側滑,尤其是馬鐙是單邊,兩面重量不均衡。
這樣的鞍和鐙,王棟這種二百多斤的胖子確實不好騎馬……
但此刻只是心裡想著,倒並沒有直接表露出來。
而是進了枳縣城內,到了一處巨大的廢墟前。
這是曾經的枳侯府。
但眼下只是一片黑色的焦土,只有圍牆與幾個磚石房屋還算完好。
那些磚石房屋,大概曾是倉庫。
這裡並沒有被拆掉。
王義正在此處忙碌,幾個磚石庫房此刻成了他的施工管理辦公室。
“伯道,這裡怎麽沒拆?”
“枳侯來了……這裡畢竟是……我不敢擅自做主,不如枳侯自己下令?”王義有些支支吾吾。
“直接拆了便是……有什麽需要就跟我說,主公已經允了枳縣如此建設,準備作為成例,李長史過幾天會派人與你對接,到時候自己按帳目報價……你懂的!”
王義大喜:“懂的懂的,
枳侯你看三成合適不?會不會太多了?” 百裡長青搖搖頭:“太少了……把本金乘以二報價,帳目別出紕漏就行……該賺錢要賺,但質量一定要好!”
王義嘶的一聲:“翻倍?李長史那邊……”
百裡長青笑了:“伯道,你報三成利,李長史會再把價格砍掉一部分,你若是不讓價,主公和李長史都會不舒服,說不定加幾個世家大族來競爭……但如果讓了價,就沒錢可賺了……所以,翻一倍報價,然後讓李長史好不容易砍掉三成,懂了?”
王義點頭:“懂了!枳侯高明!”
“另外,伯道,我要籌辦錢莊……”
………………
到了黃昏,陳朔那邊募軍之事已經理順了,王棟召回了全部人手,前來向百裡長青報到。
通常這時候大概應該演講一番,但百裡長青卻並沒有多說什麽,隻向身後那輛馬車指了指,說了一句話。
“我是百裡長青,枳鄉侯。兄弟們看見那輛車了嗎?一人一貫,算是見面禮!王棟安排一下,兄弟們自取之!”
王棟愣了愣,看了看那蒙著黑蓬的車裡,滿滿的,都是銅錢。
當即振臂高喊:“枳侯威武!”
數百人也一起高喊著“枳侯威武”,個個滿臉喜色。
在這個人分三六九等,階級分明的時代,身為小卒自然不會想太多,發錢才是最容易獲取底層兵士擁戴的事兒。
所謂軍功升遷,基本上是針對士族階層。偶爾有例外,也需如張績這般,與主公並肩作戰絕境救主,並且要從絕境裡活下來才行。
百裡長青自然也不會傻裡吧唧的一來就講什麽信仰,或是保境安民之類的廢話。
這年月實行的是募兵製,這些人曾經都是從流民中募來的,他們自己就曾是失去了家園流落他鄉的難民,跟他們講保境安民?
還不如跟他們說打贏了能分多少錢。
這一曲士卒拿錢時倒是很有秩序,自覺的排成了兩列,自己從車裡拿,也沒有人出聲。
拿完錢以後,便自覺的回到隊列,也算得上訓練有素。
沒過多久,所有人都拿到了錢,但馬車裡竟然還剩了一半。
“兄弟們既然拿了我的錢,那也得讓我看看兄弟們的能耐,今夜我們便要行軍去江州,這百多裡路程不算遠,但你們得盡快趕到!看見馬車裡剩下的錢了嗎?我會駕馬車在江州西門等著你們,來得早的可取之!”
士兵們又一次面露喜色,但百裡長青話還沒說完。
“但有規則,以一伍為一組,伍長帶隊,每組必須全員到齊。最先到的二十組便有資格取這些錢……”
王棟瞪大了眼睛看著百裡長青,右拳捶胸行了個軍禮:“枳侯放心!必然全……”
百裡長青揮手打斷王棟的話:“你不能跟他們一起行軍……你得幫我駕車!”
王棟呆住:“枳侯……這……”
百裡長青卻直接拖著王棟上了馬車:“子梁,你這東部都尉大概是穩了。地產生意你有份子,錢莊生意你也不能置身事外,且聽我說……”
其實在枳縣王棟便已經想清楚了,跟著百裡長青,前途如何倒不一定,但多半會更有‘錢途’。
所以毫不猶豫的表示樂意‘服從安排’。
百裡長青想盡辦法讓王棟成為了東部都尉,王棟自然是心懷感激的。
而百裡長青一路上對他講的銀行金融以及安保之事,更是符合他的口味。
——這些生意很大,大得超乎了王棟的相像。
所以王棟一路上有些莫名的激動,一直不能平靜。
與王棟一起回到江州城外的十裡驛,隱隱能看見江州城,才堪堪入夜。
王棟駕車又穩又快。
他只是因為又高又胖,普通馬匹馱著他跑不快,所以才做不了騎軍,倒不是不會騎馬。而且駕車也是很有一套的。
百裡長青正準備跳下馬車,王棟卻突然說道:“枳侯,卑職眼下並無主君……”
百裡長青看了看王棟,笑道:“子梁,長青如今位卑職低……你即將上任東部都尉,職級尚在長青之上!”
王棟憨憨的一笑,將手裡的韁繩拽了拽,先跳下馬車扶著車轅:“枳侯請下車!”
百裡長青搖了搖頭跳下馬車:“子梁,你我為友,不必如此……”
話沒說完,卻被王棟輕聲打斷:“卑職喜好博戲……卑職是想搏一搏,一年之後,枳侯便能身居高位……”
博戲便是賭博。
百裡長青回頭,看著面相憨厚,心思卻靈活細致的王棟,拍了拍他肉滾滾的肩膀:“但願你能成為一代賭王……逢賭必勝。”
……
凌晨。
江州城外十裡驛。
這是驛站,也是兵站,專門用於中小規模軍隊駐扎的。
軍隊可不能進城,尤其是在夜裡,連城牆都不能隨意靠近,以免產生誤會。
百裡長青和王棟便在十裡驛等候部曲到達。
沒多久,便陸續有士兵抵達。
但最先到的一組,卻只有四個人。
“為何只有你們四人?人不齊可就不算全員抵達,領不了賞……伍長是誰!”
四名士兵氣喘籲籲,相互看看,其中一人出列單膝跪地:“小人在。”
“還有一人在哪?”
伍長有些猶豫:“在後面……腳扭傷了走不得路……”
王棟站了出來,眯起了眼:“你們忘了枳侯的命令?每伍須得全員到齊!”
原本憨憨的臉,此刻顯得有些猙獰,他覺得有點丟臉。
伍長頭一縮:“這……傷了走不得路啊……行軍受傷便先留在原地,這本也是……”
百裡長青倒沒動怒,但口氣卻嚴厲起來:“這是陳朔前軍的慣例是吧?可他是他,我是我!我說了要全員到齊,別說是傷了,便是死了,你也得把屍體給我背回來!”
伍長有點愣,沒反應,王棟看得著急,一腳便踹了過去:“沒聽見嗎?!特麽的滾去把人抬過來!你特麽要是抬得快,依然能領賞!”
伍長被踹了個跟頭,喊了聲唯,連滾帶爬的跑了。
另外三名士兵相互看了看,也跟著伍長跑走了。
王棟歎了口氣:“卑職沒把他們練好……”
百裡長青搖搖頭,他明白,這年月的士兵心裡沒有榮譽感,有這個結果是正常的。
他本也只是用這種方式挑選自己想要的人。
看這幾名士兵隻用三個時辰便跑完了一百多裡山路, 說明這些老兵在體能耐力或者軍事技能方面大概都沒什麽問題,其實王棟把他們練得挺好的。
“子梁是不是在疑惑我為何這麽做?”
王棟卻並不疑惑:“卑職明白主公是要他們習慣於相互協作,只是這些家夥……唉,卑職以前對他們寬松了些。”
百裡長青點點頭:“我隻帶滿員回來的前百人去洛陽,也就是二十個伍,兩隊。剩下的人,你帶他們就任東部都尉,順便幫我盯著那嚴綱……”
“嚴綱?他不是成了主公門下從事了麽?”
大概嚴綱這個罪將獻寶翻身之事已經成了熱門話題,王棟在枳縣竟然也知道。
“對。他可能有一支部曲在外,應該暗藏了很多財貨……否則張司馬擒了他以後,不至於搜不出季漢玉璽這樣的物事……”
王棟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之前屠殺百裡侯府,燒毀枳縣的敗軍……便是嚴綱?”
百裡長青緩緩點頭。
“棟明白了……枳侯放心。”
夜漸漸深了,又有不少缺人的隊伍陸續前來,也無一例外的被趕了回去。
最終領到賞錢的第一個伍,卻是用了四個時辰才到達的,若是將前面幾組缺人的都算上,這一組大概排不進前十名。
但他們卻驚喜的發現自己這一組是第一,幾大串銅錢將這一組人塞得幾乎走不動道。
或許這一晚之後,這一曲士兵大概都能隱隱約約明白,這位枳侯希望他們成為什麽樣的兵。
至少下達的命令應該不太容易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