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矩?
百裡長青一把攬住陳朔的肩:“陳司馬什麽時候這麽在乎規矩了……難道是舍不得?你難道不想把部曲練成騎軍?”
陳朔受了罰,如今只有一部的兵權,當然是想將多練些騎兵的,他本人是騎將,不多帶些騎兵大概心裡不舒服。
但陳朔卻是歎了口氣,低聲道:“咳,枳侯可能不知道,王棟可不是我的家臣,他是巴東王家庶子,領著的是王氏部曲。但王家家主,也就是他那族弟,與他不睦……他這一曲便被授給了我。只是這家夥這兩年越來越胖,連騎馬都成了問題,陳某隻好每次都讓他留守後方……”
原來如此,看來王棟不算是陳朔的本部,只是附庸關系。
這種附庸不佔編制,不存在騰出編制這一說,王棟這一曲是老兵,陳朔當然舍不得一比一的拿來換新兵。
但這麽說來,王棟可以說是沒有主公的。
這個年代的主公與家臣,與大一統的時候不一樣。
顧成這樣的主君,相當於集團公司董事長,而百裡長青或陳朔這樣的世家之主,算是分子公司或加盟公司的總經理。
而家臣,並不是奴仆,甚至都不算打工仔,而是子公司的合夥人,只需向自己的老板負責。
至於集團公司董事長,通常會製訂一些規則,子公司需要遵守集團規則。但子公司的具體業務以及人事管理,集團是不會插手的。
無論主公還是家臣,其實都是統治階級的一員,大多是士族出身。
庶民由於很難得到學習機會,又沒有家族可依靠,頂多打個工,是很難出頭的。
此外還有一種附庸形態,便是隸屬於世家的私兵部曲。他們就相當於與子公司合作的打工者,也包括包工頭——就像王棟和他手下那一曲。
原本這些人可能也是世家部曲或寒門子弟,因為種種原因依附於主家,但既不是家臣也不是奴仆,算是打工的,只是不能隨意離職。
最底層才是奴仆,大概與牲畜地位相當……雖然朝廷名義上一直禁止買賣家奴,但且不說此時的朝廷根本沒有控制力,即便是朝廷威望最高的時候,每個世家也都畜養著大量家奴。家奴閑時為農,戰時為兵,是各個世家的實力體現。
但奴仆地位雖低,生活條件卻有可能比庶民好些——尤其是災年。
王棟此時的狀態,相當於他原本是家族企業的部門經理,老板是他堂弟。但老板和他關系不好,所以把他借調到了集團旗下的另一家子公司——也就是陳朔這裡,算是被發配來的。
因此王棟需要服從陳朔的指揮,但並不是陳朔的家臣。
王家家主是王棟的族弟,這也就是說王棟可能是庶出長子,大概王家擔心有繼承權之爭,所以把王棟派到了陳朔手下?
估計還存著盼王棟早點死的心思——前軍衝鋒陷陣的時候比較多,風險挺高的。
百裡長青倒是生出了一個奇異的念頭——這王棟是不是故意把自己吃胖了,以不能騎馬為由,好避開某些危險任務的?
不過,既然是附庸關系,那就更好辦了,王棟本來自己也不想跟著陳朔……
百裡長青理清了關系,慢條斯理的拿出之前陳朔簽字的條陳:“司馬可還記得這筆借款?這是足以招募六千人的錢糧……若是用來新建一千人的騎軍,想必也是足夠的?”
陳朔看了看條陳,面色一變,似乎要發火:“枳侯莫不是來討債的?”
“長青也不想……但這是借款,
確實是要還的。李長史如今要籌備巴郡都尉,府庫沒錢了。你也知道,長青是郡內金曹,職責所在……” 陳朔眉頭皺起,臉上橫肉微顫:“府庫怎會沒錢?若是沒錢,當時又怎會支給我!”
百裡長青搖了搖頭:“陳司馬別誤會……巴郡府庫原本尚算充裕,只是那罪將嚴綱以古董文物討得了主公歡心,現在那嚴家免了罪,府庫抄沒的嚴家財產要立刻歸還,所以才會缺錢。長青也沒想到……”
陳朔有些咬牙切齒:“嚴家抄都抄了,還他作甚?!枳侯莫來找我討要!否則陳某便不當你是朋友了!陳某在江州可沒什麽收入,這錢陳某還覺得不夠用呢!”
江州支給他的錢糧可是公款,如果是為了募軍用於江州防禦,那公款公用當然沒關系。但若是用於自己招募部曲,那他確實是要還錢的,只不過他並不打算還而已。
欠著嘛,欠帳,陳朔堂堂軍司馬,又不賴帳……
反正陳朔覺得,就算李豐告到顧成那兒,自己也多半只是挨一頓軍棍……
但到底是自己不佔理,陳朔也沒發脾氣,只是開始玩賴耍渾。
百裡長青笑了笑:“陳司馬性子也太急了,長青卻是有兩全之法……之前從巴郡府庫支給你的錢糧,本來是要用於江州防備的,你若是用來招募自家部曲,李長史肯定會告你的黑狀……雖說陳司馬可能不在乎,但眼下陳司馬也沒必要為這等事讓主公生氣不是?”
陳朔想了想也是,自己本來就在受罰,要是再惹怒了顧成,說不定不止一頓軍棍。
見陳朔思索,百裡長青又說:“陳司馬若是把王軍侯這一曲轉為巴郡都尉,便剛好合乎那筆錢的用意。這樣一來,陳司馬便能用那筆錢募自己的騎軍部曲,豈不是兩全其美?”
陳朔想了想,懷疑的看著百裡長青:“這倒是劃算得很……枳侯此言當真?”
用王棟手下那五百多人,還足以招募六千人的錢糧,對陳朔來說肯定是劃算的。
“千真萬確,而且陳司馬不算說在江州沒收入麽?有了這筆巨款在手裡,長青大概能幫陳司馬賺些錢……”
陳朔來了興趣,瞬間眉開眼笑:“如何賺錢?枳侯且說!我就說李益安會用人,枳侯卻是陳某的財神……”
這陳朔也是個臉皮厚的,一聽說有便宜佔立馬就親熱起來……
“我打算成立個錢莊,司馬可以把錢儲蓄在錢莊裡,錢莊按一成年息向司馬支付儲蓄利息……”
陳朔楞楞的聽著,不時問上幾句,倒也問的頗細。
“這麽說來,我把錢存到這錢莊,便能不斷生錢出來?一年一成?枳侯莫要騙我!”
其實這年代的各世家大族基本都是以土地作為最大的投資方向的。
土地如果佃出去,通常是按五五分的方式,佃戶繳納一半的收成,自己留一半。
大部分地主都不會以固定的每畝收多少糧食來收租,基本都是按五五分的比例來。
自家的家奴也會自種一部分。
但種地看天吃飯,災年豐年收益難測,而遇到大規模軍事行動那就肯定是荒年了。土地的成本挺高,平均收益總體算下來是達不到一成的。
至於私人放貸,倒是利潤很高。但這可不是和平年代,爛帳率很高——沒有方便的交通和通訊工具,收帳的成本非常高,說起來風險倒是比收益更大些。
所以年利一成,其實還是挺吸引人的。
百裡長青笑笑:“我騙你作甚,這可比自己放貸收租什麽的強多了,既不會有收不回來的爛帳,又能隨時支取存在錢莊的錢,也免得要做事時總是得帶著大筆銅錢。”
說著指了指王棟帶來的車馬。
城門口有兩輛大車,蓋著烏蓬,募兵要發安家費,那肯定是裝錢的車。
“這倒是……不過,這錢莊安全嗎?若是被劫了……”陳朔也想到了安全問題。
“正是為了確保安全,才要立刻組建郡內都尉啊……其實,只要主公不倒,錢莊便一直安全。而若是主公有什麽意外……以陳司馬的身份,想來也不可能獨善其身。”
百裡長青說得很坦蕩。
陳朔確實是最合適的首倡者。
如果百裡長青找別的世家討論錢莊儲蓄,大概其他世家會擔心顧成將來有可能戰敗失勢,那到時候存入的錢未必安穩。
但陳朔這邊就不存在這個問題——他是顧成的小舅子,又是顧成前軍鋒將,身家性命本來就系在顧成身上。
陳朔咧嘴笑了:“這生意陳某覺得比租地佃田強得多……既如此,陳某倒是可以多存一些……”
陳朔終究只是個武將,對經濟並不是太敏銳。
只看到那一成的利,卻沒想到,既然敢給儲蓄者一成的利,這錢莊必定能賺到更高的利潤。
反倒是旁邊的王棟,聽見陳朔說多存一些,似乎微微了笑了一下。
百裡長青給了王棟一個眼色,對陳朔正色說道:“你看,你有了錢糧,也有了賺錢的路子,如今李長史要籌建郡內都尉,我也正好需要護衛進京的人手,王軍侯這一曲……”
陳朔點點頭,低聲道:“枳侯處處為陳某著想,陳某自然願意配合,不過……也得看他自己的意願。”
陳朔嗓門本來就粗,低聲說話倒與一般人平常說話音量差不多,王棟估計是耳力頗好,大概從頭到尾全都聽到了。
便出列拱手主動開口:“司馬,枳侯,若是對子梁有什麽安排,子梁願意聽從調遣。”
這意思就是樂意跳槽唄,既然如此陳朔也便做得大方一些:“也罷,我自去招募新軍,你帶手下人跟著枳侯好好乾,別丟了我前鋒營的臉面!枳縣守備之事我來接手,反正眼下某也是停職待命……”
王棟領命:“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