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志中還詳細記錄了百裡氏之事。
百裡氏先祖百裡晟曾跟隨夏侯博,夏侯博成為太宰後,封百裡晟領巴郡太守,襲枳鄉候。
到如今百裡氏治理巴郡已有百余年,巴郡上下都是百裡氏世代家臣,原本小小的枳鄉封地,如今也發展成了枳縣。
但百裡氏三代單傳血脈不盛,到了百裡期時竟然中年無子。為了傳承百裡姓氏,從其妻江陽劉氏族內過繼了一個聰慧的養子,那養子本叫劉青。
為了今後能子孫繁茂家業長青,百裡期便給養子起了個雙字名——百裡長青,也就是只有字,沒有名。
這年頭,有字無名——也就是兩個字的名字,會被認為是不上台面的賤名,但就像千年後人們依然認為起個賤名好養活一樣,百裡期也是為了討個吉利。
就與‘去病’‘棄疾’之類的名字意圖差不多。
大概長青這個名字起了點作用,過繼養子幾年之後,百裡期竟然老來得子。
生了親兒子的百裡期大宴賓客,以江面為席,滿江花船燈火數日不絕,因此被郡志詳錄。
郡志便記錄到此。
而東郡雜記卻是記的顧成之事,並不太多。
顧成是巴東郡守,字長勝。
巴東是個小郡,轄三個縣,僅一萬七千戶,原本極為窮苦。
但顧成卻是個厲害人物,修建道路,增設衛所,討伐江賊山匪整飭治安,短短幾年便使得巴東成了連接荊襄與巴蜀的最安全便捷的通道。
巴東也因此成了商旅出入巴蜀的必經之地,逐漸繁榮起來。
數日前,已經控制了益、梁二州大部分區域的名將西陵錦,起大軍合並巴蜀各家部曲共十二萬人馬,準備進京即太宰位號令天下,巴郡太守百裡期也在其部下。
西陵錦其勢已勝過當年蜀漢,可稱如日中天,一路上的勢力都不太可能擋住西陵錦的兵鋒,大多臣服附庸。
巴東新修了不少大路,道路順暢,又能乘船順流而至,西陵錦自然也就乘船沿江而下,準備經巴東至荊襄再直上宛洛。
而進入巴東境內之後,江上起了大霧。又正值巫峽江段,江中暗礁遍布水急浪高,大軍需在巴東魚複上岸修整。
然而巴東顧成卻並沒打算附庸臣服,召集了本部三千精銳,乘西陵大軍上岸之機,在魚複江面以斬首戰術對西陵錦座船發起突襲。
這看似螳臂當車的奇襲卻取得了驚人的戰果。
西陵錦狂傲自大疏於防范,乘坐的高大樓船實在是過於醒目,江面又起著大霧,沒有及時發現顧成的奇襲,應對緩慢。
在被顧成的艨艟衝入中軍後,仍然沒有組織起有效的應對,隨後被刺死斬首。
而顧軍在大霧中高喊“西陵錦已死”,西陵軍在茫茫大霧中不知道敵在何方,又聽聞主君已死,很快便陷入混亂,十萬大軍竟如潮水般潰退。
西陵錦門下巴郡太守百裡期,欲領本部親衛收納潰兵穩住陣腳,但幾百人在大霧中哪擋得住驚惶的數萬人馬,反被潰軍衝散,百裡期竟死於西陵敗軍之中。
而顧成率全軍尾隨西陵潰軍,以倒卷珠簾之勢一路追擊。
到枳縣時,卻見縣內早已起火,卻是敗退的潰軍作亂,敗軍劫了枳縣府庫,在枳縣燒殺劫掠後四散而逃,百裡氏的枳侯府第也沒能幸免。
百裡期的家眷與年幼的嫡子,竟與百裡期一樣死於自家敗軍之手。
西陵勢力各家兵馬全無軍心紛紛逃散,
劫掠逃亡落草為寇的兵馬不知凡幾。 而顧成一路閃電般的追擊,逼降了原本臣屬西陵的巴西郡守王懷,拿下了巴西全郡與巴郡大部分城池。
如今顧成的前鋒軍已到巴郡郡治江州。
東郡雜記也隻記錄到這裡。
看完兩本史料,劉長青基本算是明白了處境。
心裡感歎顧成厲害,巴東、巴西、巴郡這三郡,竟然在短短幾天之內便被顧成一口吞下!
顧成兵馬並不多,只是奇襲得手後,借勝勢發起奔襲追擊,完全沒有給西陵大軍喘息的機會。
這是閃電戰,顧成不願強攻城池,他要搶時間。
既然如此,那顯然自己的作用,就是讓顧成能快速且和平的接收百裡家的遺產,比如巴郡郡治江州。
江州三面環水,是座險峻山城,有嘉陵江與長江構成的天險,易守難攻。
顧成既然是在搶時間,強攻江州難免費時費力,奪下後江州臣民也不一定順從,所以他需要一個合理的名義讓江州快速歸順,以便有一個安全的後方。
而顧成與百裡家之間並沒有直接仇恨,因此顧成找到百裡長青這個目前唯一能作為百裡氏繼承人的養子,到江州城下宣降。
顧成在魚複之勝堪比赤壁,擊破西陵十萬大軍挾勝而來,百裡家失去了家主和唯一的嫡子,守江州的百裡氏家臣本就驚惶。
如果百裡氏在名義上降了,當著江州上下的面將巴郡交付給了顧成,百裡氏的家臣便失去了效忠主家的名義。
只要顧成不趕盡殺絕,能保障這些江州世家的利益,轉投顧成便既不損忠名又不損利益,說不定他們還能跟著顧成更上層樓。
清楚了自身的處境,劉長青松了口氣,準備將兩本史料交還給李豐。
靠近後,卻聽見李豐在一邊書寫一邊念念有詞:“六千六百人,一船百五十人, 一人備糧一鬥八升,船,糧……”
劉長青本就想和李豐套套話,忍不住脫口而出:“船四十四艘,糧一千八百八十八石。李大人是在算帳?”
李豐又算了一陣才抬起頭,臉色複雜的從劉長青手裡接過書本:“百裡公子學的好術數,卻不知公子為何稱李某為大人?”
劉長青心裡有點慌,看來這稱呼有問題?
便裝作疑慮之色:“我……在下不通世事,又一直深山修行,很多規矩都忘了。之前所學的,似乎只有大人之類的稱呼……”
李豐撫了撫下巴的胡子,明顯不信,卻也沒說什麽,話裡仍然不怎麽客氣:“想來百裡公子從前多只是與長輩言語……不過莫要再稱大人了,李某當不起。倒是公子術數不凡,不妨替李某算算帳?”
於是李豐便不斷讀出些應用題般的帳目,對劉長青而言不過都是小學數學,自然算得極快。
有了這個人形計算器,李豐很快寫好不少條陳,交給身邊軍士後,對劉長青笑道:“多得百裡公子助我。我知公子驚惶不安,其實主公只是要世子繼承百裡家之爵,以免江州一場兵禍,斷不會害了公子。”
劉長青聽這說法與自己猜想的差不多,心裡安定不少。
恐懼往往來自於未知。
只要沒有了不可預測的未知,劉長青也就不再那麽惶恐,開始根據自己了解的情況細細思索起來。
首先,得想辦法活著。
這個已經跑偏了兩百多年的世界已經陌生無比,自己的歷史知識已經沒什麽用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