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天都在行船，到了下午終於靠岸，卻是並不在江州城。

　　江州是巴郡治所，坐落於嘉陵、長江交匯之地，三面環水，極為險峻。

　　兩江交匯水流湍急，且暗流漩渦無數，槳帆動力的木船如果沒有纖夫拉動，是很難逆水航行到江州城下的。

　　這時顯然沒有纖夫，但顧成手下的水軍操船能力似乎非常強，船明顯顛簸起來，卻依然艱難的經過了兩江交匯處，停靠在了一個簡易碼頭。江中有水軍艨艟往來遊走。

　　劉長青被李豐帶到了江州西面的城門前，江州水門頗多，但通陸路的就這一個西門。

　　顧成的軍隊便在城外這唯一的陸路上列陣，與城門不過幾百步。看起來江州向外的水陸途徑似乎都被顧成封鎖了。

　　城頭黑底銀環大旗招展，旁邊的將旗字號卻是“劉”。

　　城樓上人不少，大多是些持著弓或方盾的士卒，中間站著一名身披鱗甲的長須老者，胡須已然花白，手上持了把大弓。

　　劉長青突然驚醒，距離城頭數百步，自己竟然能看清城頭上的人臉，什麽時候自己眼神變得這麽好了?穿越福利嗎?

　　李豐站了過來，劉長青搖了搖頭讓自己不再胡思亂想。

　　長須老者似乎一直盯著劉長青，沒有人注意到，劉長青搖頭時，長須老者歎了口氣，放下了手中的大弓。

　　李豐遣了一名軍士前去喊話，然後對劉長青淡淡說道:“巴郡印信已在主公手中。一會我會拿降表與你，你割血用印便可。”

　　劉長青心裡七上八下——自己是個西貝貨，難道城上的人不認得正主?

　　若是城上認定自己有假不願開城，自己還能活?

　　於是一臉憂色道:“城上的人卻未必認我……”

　　李豐神色不變，說話依舊淡然:“便是不認，也不過多耗些時日，無非是試試罷了。”

　　隨後，眼見一隊兵卒押著一個身著錦衣的胖子過來，領頭的正是刀疤臉張績。

　　“此人是西陵錦的族弟，西陵朗，江州長史……不過此人棄城而逃，出逃前還燒了江州府庫戶籍文書，著實卑劣！正好用此人來做儀典。”

　　張績面無表情的說著，推了一把那個全身被縛的胖子。

　　胖子腳下一拌，剛好跌倒在劉長青身前。

　　隨後，張績從身旁的兵卒手裡抽出一把短刀，左手捏著刀刃，刀柄向前遞向劉長青，右手卻握住了自己腰間的劍柄。

　　眼神冷冽如劍。

　　劉長青心臟突然狂跳起來，腿甚至有些發抖。

　　這是啥意思?

　　用那西陵朗做儀典?

　　難道是要我在眾目睽睽下殺掉這個西陵朗?算是代表百裡家交個投名狀?

　　也是，如果站在顧成的立場……百裡氏是西陵氏的臣屬，若是百裡家的繼承人殺了西陵家派來的實權官員——還特麽是族親，那就坐實了百裡家背棄西陵氏。

　　這種情況下，百裡家上下便只能追隨顧成了，而且還必須幫顧成對付西陵氏。

　　要不然不僅顧成要攻滅江州，西陵家也必然不會放過背叛者。

　　劉長青汗毛都豎起來了。

　　“拿著啊！發什麽愣?”

　　張績已經有些不耐煩，將刀柄又往前送了送。

　　身側，李豐的聲音傳來:“百裡世子，只要你親手殺了西陵朗，你便是世襲枳鄉侯……江州也免了一場兵禍，莫要自誤……”

　　聲音一如往常的溫和，但聽在劉長青耳中，

卻宛如惡魔之音。　　劉長青僵硬的伸手接過短刀，回頭看了看身後騎著馬的顧成，顧成面無表情不發一言，只是朝著地上捆得緊緊的西陵朗偏了偏頭，示意劉長青趕緊動手。

　　再看看旁邊的李豐，李豐撫著大胡子，眼神冰冷。

　　地上被堵著嘴的的西陵朗發出了嗚嗚的叫聲，開始掙扎，但手腳都被捆得緊緊的，再怎麽掙扎也不過是原地蠕動而已。

　　張績上前一步，一腳踢到西陵朗的後腦杓上，發出沉悶的重擊聲，西陵朗一聲不吭的倒下不動彈了。

　　全場寂靜無聲。

　　現在，城上城下所有的目光都匯集到了劉長青身上。

　　劉長青知道，自己不能再猶豫了……

　　再不動手，張績恐怕就會抽出佩劍砍掉自己的腦袋！

　　畢竟，顧成只是想以此逼降百裡氏的守軍，並接收一個完好的江州。就算自己不動手，看江州城上那區區幾百守軍，也是必定擋不住顧成的。

　　自己要是不動手，甚至多猶豫一會，都一定會死……

　　顧成絕不會留著一個忠於西陵氏的百裡家主！

　　但，這是要親手殺人啊！

　　一個從未經過訓練的人，要克服這種心理障礙，真的很難啊……

　　劉長青有些跌跌撞撞的走向昏迷的西陵朗，隻覺得兩腿沉重無比。

　　僅僅三步，卻仿佛走過了整個世界。

　　抱歉……我要活下去……

　　而且，你毀了江州戶籍文書，本就是死定了……

　　單膝跪地，舉刀。

　　閉眼，用力刺下。

　　腥臭的血沿著短刀的血槽迸濺出來，徑直迸射到劉長青的臉上。

　　劉長青隻覺得胃裡一陣翻騰，強忍住劇烈的嘔吐感，起身退開一步，這才緩緩睜開眼。

　　卻剛好看到西陵朗外凸的雙眼，如同死魚一般。

　　短刀插在西陵朗的胸腹之間，沒入至柄。

　　張績過去隻草草看了一眼，便朝顧成點點頭。

　　顧成身旁， 一名身插旗幟卻沒帶武器的騎兵出列，跑到城下開始高喊:“百裡世子已降，如今已將巴郡交付於我家主公，你等且開城門，我大軍將退後一裡。”

　　軍士高喊幾遍後，顧成身後的軍隊整整齊齊的向後退去，隻留下幾百人，顧成便在最中間，那個刀疤臉張績領著幾名甲士護在顧成身旁。

　　顧成騎馬上前，面向城上老者拱了拱手，並未說話，當然，便是說了城上應該也聽不清楚。

　　隨後，李豐與幾名軍士帶劉長青上前，低聲道:“向主公行禮，遞降表吧。”

　　劉長青並不知道該怎麽行禮，卻也不敢問，回想了一些關於漢朝與魏晉時候的電視劇，長揖到地後伏下身去。

　　顧成和李豐顯然並不在意這禮儀是否標準，李豐站到顧成馬前，將一張帛書展開在劉長青面前。

　　帛書寫著什麽劉長青已經沒心思細看，因為身旁的軍士遞過來一把僅兩寸長的小刀，刀身寒光閃爍，顯然極其鋒利。

　　劉長青會意，伸出手，手卻抖個不停。

　　李豐見狀，從旁奪過儀刀，拉起劉長青的手便是一刀劃下。

　　劃得很淺，只是拇指割了個小口，鮮血滲出。

　　劉長青手上一痛，倒是醒悟過來，將流血的拇指按在最後的落款“百裡長青”上，將這降表舉過頭頂。

　　隨後便覺得手上一松，聽見張績向城上大喊:“劉老將軍，請開城門！百裡世子與巴郡印信都在此，莫要行叛逆之事！”

　　城上的鱗甲老者盯著百裡長青沉默了許久，似乎歎了口氣，不見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