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已經躊躇了半個時辰的大族豪商們,有的交還帖子告了罪離去了,還有幾個聚在一起,大概是湊在一塊壯了壯膽,進了聽濤樓。
但小五擋住了上層的樓梯,這些人隻得在樓下的廳內落座。
此時,百裡長青已經與王義談妥,與王義並肩下樓,看了看廳內幾人,便對王義笑道:“伯道兄可願為我介紹介紹?”
王義自然明白百裡長青的意圖——看來抵押江州別院就落在這幾位身上了。
只是幾人面色有些不忿,想必是門外的甲士讓幾人以為這是鴻門宴。
不過這王義雖然年輕,卻是八面玲瓏,雖然剛認識沒多久,卻與百裡長青配合得很好。
很快便讓這幾人明白,這是百裡長青困頓了,想要抵押房產換錢……如今百裡氏身份尷尬,為了‘安全’,才讓甲士守門。
言下之意,那些甲士其實是看守百裡長青的——這倒還真沒亂說。
這說法,讓那幾人對百裡長青更是有些鄙夷。
這年頭,對於發賣家宅的子弟,那一般便只有一個稱呼可以形容:敗家子。
但在王義心裡,卻反而對百裡長青生出些敬意。
在王義看來,這個枳鄉侯不拘禮法,不念家財,心懷百姓,且頗有手腕。
心裡暗歎一聲,便打算盡心幫著百裡長青辦好此事。
只是一旁的嚴掌櫃卻眯了眯眼……各人知各家事,嚴掌櫃卻是覺得小五和那些甲士是來尋嚴家麻煩的……
畢竟那小五一直盯著嚴掌櫃……小五年輕,還沒學會隱藏自己的心思,嚴綱詐降之事他是知道的,所以看嚴家任何人都像是在看賊。
百裡長青叫來掌櫃:“掌櫃的,你家主人那裡對我那別院可有興趣?”
掌櫃聞言笑道:“家主不在江州,再說嚴家向來隻做糧食買賣,百裡侯宅院雅致,嚴家都是粗莽村夫,卻是無福消受……”
看樣子,這嚴家對放貸並無興趣,嚴掌櫃反應得很正常。
不過,百裡長青卻偏要和嚴家做這筆生意。
“又不是要賣給你們,只是作價抵押……早晚會贖回來,可以多算些利息。”百裡長青淡淡的說,像個肥羊一般捏著衣角。
掌櫃愣了愣:“不知枳侯要抵押多少錢?”
“三千貫便可。”
三千貫,三百萬錢,這確實不算高價,這種規模的園林府邸,實際價值怎麽也要五千貫以上。
晉朝不鑄錢,仍用漢時錢幣,且金銀尚未流通,銅錢的實際購買力要遠高於唐宋之後。三千貫已經是很大一筆錢了,在巴蜀這種地方,一貫錢便足夠讓一個人生活一年。
百裡長青最近一直計算錢糧,對此時的房價物價已經心裡有數。
要求的金額只是抵押房產價值的一半,還能多算些利息,挺好的生意。
嚴掌櫃卻仍然有些猶疑:“枳侯,這宅子甚好……為何……”
百裡長青從懷裡掏出地契隨手扔到桌上,說道:“若是有意,便將房契拿走,晚些將錢送到我家裡去就行,利息你們自己算。”
全然一副敗家子二百五的模樣。
說到此處時,聽濤樓似乎在微微震動,杯子裡的酒水漾起了細微的波紋。
百裡長青如今五感敏銳,察覺到了,便探身從窗口往下看了看。
江面流水平緩,不時有微浪打在聽濤樓下的水門附近。
這東水門可不是千年後的城門樓子,這是真正的水門,
直接落在江堤的。 這種水門是吊門,能搭到大船甲板之上起跳板作用。東水門通常只是用於大宗貨物轉運上船,或者軍隊乘船所用,一般是不會開的。
而王義也過來往江下看了幾眼,卻沒發現什麽。
又一個小小的浪頭拍來,擊打在在江畔,發出“嘩……嗡……”的聲音,高懸的聽濤樓似乎因此又產生了不易察覺的微微震動。
百裡長青盯著發出聲音的位置,隱隱看到江堤有個黑乎乎的口子,便指了指問王義:“那是什麽?一個洞?”
王義點頭:“這江堤本就有個凹洞,剛好大船停靠時需要卸去水力,那凹洞正好能讓船更平穩的橫靠在江堤旁,所以一直留著的……”
百裡長青便又看了一眼那個凹洞,見哪一處江水黑黃,與周圍碧綠澄清的江面差別很大,便若有所思的問王義:“聽濤樓隔壁的宅院是誰家的?”。
王義瞟了掌櫃一眼,低聲說:“便是嚴掌櫃家裡的,那不是嚴家的宅院……而是這嚴掌櫃養外房的私產,知道的人不多……”
那宅子至少佔地十幾畝,嚴家竟然在江州有個這麽大的宅院!
嚴掌櫃養外室的私產……難怪李豐查不到……
養個外室需要這麽大的宅子?怕是用來藏兵的吧……那嚴綱的家眷和嚴家青壯說不定就藏在裡面?
隨後又一次探頭看了看江下,轉頭故意對嚴掌櫃說道:“剛才底下好像有些震動,難道這聽濤樓年久失修?掌櫃的,要不讓工曹派人過來幫忙檢修一下?”
這話當然是在試探。
嚴掌櫃看了看百裡長青,神色有些不安,勉強笑道:“只是起風才如此……這木樓之上本就是這樣的,但結實得很,枳侯無須擔心。”
隨後又看了看廳內幾人,終究忍不住伸手拿了那房契看了看。
看罷,說道:“枳侯如此抵押……那小人便代家裡做主,做了這買賣。便算一年為期,月息三分如何?”
月息三分,便是每個月3%的利息,也就是每月九十貫。
在這年頭,其實已經是極其優惠的微利了。
旁邊王義都有些驚訝,在這個年代借貸,通常月息五分以上才是正常的。
“且慢,我要的可是現錢,急用,要不然也不會這麽便宜……今日晚上就要!利息可以算高點!”百裡長青依然盯著掌櫃,但這說法就是故意為難了。
嚴掌櫃搖頭,額上似乎有了汗:“三百萬錢啊……半天之內很難湊出這麽多現錢啊……”
王義便在旁邊岔了一嘴:“這裡誰家裡沒幾個現錢?相互湊湊還是能成的……來都來了……”
來都來了,這話從古到今都在用,確實好用。
那嚴掌櫃見百裡長青似乎又要說話,大概是怕再起什麽么蛾子,便借著王義的台階下:“那行吧,各位,一起幫襯一下可好?算是嚴某借各位的……”
其它幾家大概本就與嚴掌櫃相熟,便七嘴八舌的商討起來。
百裡長青當然是專門來找嚴家借貸的——反正都是解不開的深仇,借仇家的錢肯定是不用還的。
畢竟只要把仇家搞死了,帳自然就清了。
之前說動小五去枳縣關注災民,本是為了找百裡長纓。
而為了解決災民之事,起了個房地產項目,需要啟動資金,自然便想到了嚴家。
他來聽濤樓時,也並不肯定嚴家在做什麽打算,之所以讓小五排出那些甲士,其實並不僅僅是為了找個膽大的合作對象。
騎兵巡街,甲士列隊,更大的作用是為了嚇唬聽濤樓嚴掌櫃。
不是為了借錢,而是想讓嚴家人認為,顧成的手下有可能要對嚴家下手,讓嚴家驚懼之中產生點動靜。
無論嚴家人會有什麽動作,有‘嚴綱詐降’帶來的先入為主的惡感,再加上小五現在謹慎的心態,估計嚴家的任何行為小五都會認為可疑。
那麽便能想辦法忽悠小五與他們產生點衝突,然後一步步緊逼,直到將嚴家完全逼反。
如果嚴家完全沒動靜,那他就以抵押百裡別院為由頭,製造點動靜。
但沒想嚴掌櫃表現得這麽著急,連半天籌足三千貫都敢答應,顯然想趕緊將自己和小五送走。
聽濤樓的細微震動,絕不是風帶來的。
只要是坐過地鐵的人,都能清楚的知道,只有地底有動靜,才會有這種細微震動。
那種震動,意味著聽濤樓旁邊的宅院在挖掘地底!那個凹洞附近昏黃的江水,已經能說明那個洞肯定有問題了!
這麽說來,嚴家本就在謀劃奪城!
正是因為隔壁宅院有行動,所以嚴掌櫃不想讓顧成手下的人在這裡久待,所以他才連半天籌夠三千貫現錢都敢答應!
那就先讓他們搞……百裡長青不打算現在告訴小五這事,畢竟嚴家現在大概只是在宅院裡挖洞,這可算不上什麽事兒……
他要讓嚴家坐實叛逆,再讓小五抓人。
原本百裡長青還打算以借錢的名義栽贓陷害,但現在既然嚴家自己要作死,那便由得他們去!
最終的結果並沒有出乎百裡長青的意料。
嚴掌櫃拿走了地契,分別借了其他幾家一些錢,湊足三千貫。
足足裝了四輛大車,當晚便送到了別院門口,算是向百裡長青放了這個低息貸款。
百裡長青也不客氣,他正好需要車馬,便連車馬都一起借了,那嚴掌櫃竟然也痛快的答應了。
……
次日,顧成攻佔江陽的消息傳了回來。
江州並沒有什麽歡慶之聲,這江州上下還並未對顧成有太多的認同感。
只是郡內屬吏,以及小五和百裡長青都面有輕松之色。
江陽已破,張績在攻涪陵,江州兩面都不再有敵人了。
現在就算嚴家隱藏著部曲青壯有什麽陰謀,也已經無濟於事,因為顧成很快就會回軍的。
這意味著嚴家大概率不會生事了。
而住在江州城外的王義,聽聞消息後卻突然明白了什麽。招呼家仆將庫內所有陳糧全都裝上馬車,遣管家到百裡別院求見百裡長青,告知自己已經做好準備。
下午,李豐的文書也發了回來,眼下顧成已準備與陳朔合兵一處強攻符縣,待將軍械送達交付之後,李豐便能脫身返回。
王棟的書信想必是第一時間便快馬傳到了李豐手裡,聽聞枳縣有數萬百姓無家可歸,李豐也是緊張,文書中多有焦急之意。
劉三也從枳縣回來了。
百裡長青派劉三去枳縣,自然便是交代劉三,借著王棟整理戶籍之時找到百裡長纓。
這事百裡長青並不想讓小五知道。
因為小五肯定會將自己做的一切全都告訴張績。
而張績知道了,那顧成就一定會知道。
以顧成的腦子,以及他對劉堂的看重……
百裡長纓還活著的事兒,最好別讓顧成知曉,要不然百裡長纓多半會成為人質,自己和劉堂就完完全全被顧成拿捏了……
而王棟此人對這些並不了解,也就不會關心這些,自然不會當成什麽要緊事上報。
為了結個善緣,在重建枳縣時謀個股份,王棟反而會積極的幫著找人。
劉三表示,長纓已經找到了,正在枳縣城外的一處草廬,與一個老婦一起生活。
只是,百裡長纓根本不認識劉三,為免橫生事端,劉三便隻記下了地方,然後先回來匯報。
找到人了便好,百裡長青已經很滿意了。
而且,本來自己就要再次去往枳縣。
剛好王義的管家到了別院,便讓這管家去邀王義一起動身。
王義來得很快,一個時辰便過來了,顯然早就等著的。
但這次王義倒是沒有再單身騎馬前來,而是帶了許多家仆,駕著數十輛大車。
車上都是糧食,是王義緊急籌備的幾千石陳糧。
雖然不多,但已經能解枳縣燃眉之急。
除了裝糧食的車,還有一些是空車,那是準備到枳縣運送磚石土木的。
甚至還帶了家私被褥,看著像是要搬到枳縣去住一般。
“真是個聰明人……”百裡長青感歎著。
這王義明顯也是看出來了,江州早晚會被顧成門下各族佔據,枳縣才是他們這些百裡家臣未來最好的居住地。
這一天半時間裡,百裡長青已經讓郡曹屬吏先弄出了一批圖紙——簡易的方正木屋,只能用於遮風擋雨睡覺的那種小木屋。
“枳侯是要先修這些排屋?”王義倒是能看懂圖紙:“這麽簡陋的屋子……”
“總得先讓那些民工有地方住吧……還要搭幾個大點的棚子,用來堆放材料。”
百裡長青喚來劉三,讓他帶王義的仆人將自己剛得來的四輛大車也一起駕走。
隨後爬上王義的馬車:“邊走邊說吧,這工程不是一時半會能完成的……”
隨行的小五騎著馬在指派人手,讓他們先駕小船拿著安民告示去通知王棟做好準備。
那是百裡長青讓郡曹準備的安民告示,上面寫的,是主公顧成憐惜百姓,要為枳縣百姓重建住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