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聽濤樓。
聽濤樓是江州最有名的酒樓,位於江州水門旁邊,是一座兩層的木質吊腳樓。
木樓懸空數十米,一側建在崖頂,另一側卻是由幾根斜著頂住崖面的梁柱支撐,整體看來幾乎完全懸空,很是險要。
樓下正是兩江交匯處,東水門正在下面,江水拍岸有濤聲陣陣,所以名為聽濤。
這酒樓正是那嚴家的產業。
正是那嚴綱的家族。
百裡長青選這聽濤樓為宴會地,自然是想找嚴家的麻煩。
比起張績等人,百裡長青更渴望斬草除根,畢竟關系到自身的安全。
他當然知道嚴家青壯轉移的原因——由於自己把嚴綱獻降之事給攪黃了,嚴家擔心李豐張績對其家族下手,隱藏巴郡內的青壯和家眷是必然的。
只是,那嚴綱應該並不打算與顧成敵對,如今張績去了涪陵,嚴綱想必會直接向張績投降。
但百裡長青卻打算讓那嚴綱無路可走,即便是降了,也得是以階下囚的身份。
聽濤樓嚴掌櫃見到百裡長青時,依然恭敬無比,仿佛百裡氏依然是其主公一般。
只是眼中暗藏的鄙夷,百裡長青卻隱隱感覺到了。
想來,這江州世家,大概都如同聽濤樓的掌櫃一般吧,表面依然敬他為枳鄉侯,心裡卻會暗自鄙夷他畏死投敵。
巴郡之民,估計還是耿介剛烈的比較多。
那百裡期雖然無甚能耐,卻也是在大軍潰敗時依然領著部曲冒死出頭應戰的,至少當得起勇士之稱。
這樣一個人的舊臣,自然大多都看不上怕死投敵的懦夫。
不過……若他百裡長青真的能得了江州舊臣認同,那對顧成而言就是最大的風險了吧?只怕無需顧成下令,張績就會第一時間乾掉他……
而且,百裡期手下都是些什麽玩意啊……
那張家在主家失勢後便劫掠主家別院,人品卑劣。
那嚴綱更過分,弑主奪財燒毀枳縣,聚兵佔據了涪陵,見顧成得勢,便又獻郡相投……
都是些全無底線的投機鼠輩。
至於前世那些論壇上所謂的‘百年世家樹大根深,治地安民需要依靠他們……’等諸如此類的說法,百裡長青已經不相信了。
李豐張績等人自會成為新的世家,政權統治從來不是依靠土豪劣紳。
靠的,是槍杆子。
而且顧成,也絕不是那種思維僵化隻知九品中正的呆板之人。
以顧成對爵號不屑一顧的態度來看,區區幾個土豪,怕是根本就不在他眼內。
所以百裡長青覺得這些人看不上自己,可能反而是好事。
在糊塗鬼百裡期手下鑽營的豬隊友而已。
於是,百裡長青坦然的進了聽濤樓上層就坐,在主位等著邀約的人前來。
小五本待去聽濤樓外接迎,卻被百裡長青拉住,讓他坐到自己下首。
“你迎他們作甚?派人巡查附近,再讓你手下甲士,在門口立矛列隊。敢進來的才是可以合作的。”
小五不明所以,卻還是讓手下照辦了。
於是,聽濤樓門外,一隊甲士杵著寒光閃爍的長矛站成了兩列,將這地勢險要的酒樓襯得更加危險可怖。
午時過後,三三兩兩的馬車到了聽濤樓門前。
但見到這種甲士持著長矛把門的陣勢,受邀的豪族大多有些躊躇,不敢入內。
聽濤樓掌櫃顯然認得受邀的大多數人,
已經迎到門外。 但掌櫃的也不知道百裡長青有什麽意圖,只是陪著笑招呼各家頭面人物。
猶豫了好一陣,這些望族豪商也沒人先進樓裡。
反倒是一個騎馬來的青年人,‘嗤’了一聲之後,將馬韁扔給店小二,無視寒光閃爍的矛尖,昂首踏入酒樓中。
那嚴掌櫃在門外猶豫了一陣,本欲跟著青年一起進自家酒樓,卻見小五站在樓梯口攔著,目光炯炯的盯著自己,結果終究沒敢進門。
百裡長青在樓上看得真切,笑了笑,起身下樓,向那青年人迎去。
“在下百裡長青,幸會閣下,請問閣下台甫?”
這是很客氣也很正式的問候了,請問台甫,便是在請教對方的名號,是平輩相交想要結識對方時很正式的問法。
但無論是以百裡長青枳鄉侯的身份,還是以郡金曹的身份,其實都不需要這麽客氣。
那青年人便也有些驚訝,門前下馬威,門內卻笑容滿面的迎接,這百裡長青啥意思?
“不敢當枳侯來迎,鄙人王義,字伯道,不過鄉間野人而已。枳侯請……”
王義伸手俯身,請百裡長青上樓。
百裡長青卻挽住了王義伸出的手,拉著並肩向樓上行去,邊走邊說:“伯道兄,我看這江州上下,隻你一人有資格做這筆生意……你我二人不妨先把酒喝了,懶得管那些無膽之輩……”
是的,騎軍巡街甲士把門,敢第一個進來,說明此人既有膽色又有誠意,也不會墨守成規,應該是一心打算依托顧成治下崛起。
王義眼中驚訝之色更盛,點頭道:“沒想到百裡侯竟是個妙人……不知百裡侯邀我等來,是要做什麽生意?”
百裡長青搖搖頭笑道:“不是我的生意,而是金曹的生意……伯道兄可是出自巴西王氏?”
王義稀裡糊塗的被拉到主座坐下,看了看座次有些不安,想起身卻被百裡長青按住。
隻得先拱手回話:“巴西太守王子暢倒也算是鄙人的遠房族兄,但鄙人只是王氏旁支,十幾年前家父那輩便遷居江州獨立門戶了,隻一區區商賈,當不得這主位。”
子暢是王懷的字,這王義能直說是獨立的王家旁支,這意味著他與其他王姓勢力並無關聯,算是小門小戶,覺得自己不敢坐主賓席位。
這年頭,獨立門戶這種話不是隨便說的,正式場合說出這種話,就意味著同姓宗族不會給你任何助力。
百裡長青笑了起來:“哪有什麽主位次位,這頓席面本就隻給最先進來的人。”
說著朝小五點頭示意。
小五站起身來,從席面盤子裡扯下個雞腿,一邊啃一邊去守住了樓梯口。
王義見狀也算是明白了,這百裡長青和這小五軍候,看來都不在意什麽禮數,索性也就不再矜持,拿起公筷為百裡長青夾菜。
“百裡侯邀了這麽多豪族頭面人物赴宴,卻為何如此做派?”
百裡長青笑意更濃,扶碗接了那菜,說道:“金曹的買賣,無膽之人做不得。與其讓那些無能之輩壞事,還不如選個既有意向又有膽略的夥伴好好合作。”
說著給王義斟滿了酒:“枳縣如今殘破,需要重建,與江州之間的道路也需要錢糧整修。這些工程都不是小生意……伯道有興趣嗎?”
王義拿起酒杯:“原來是此事……在下本就自成一戶,能賺錢的事當然都有興趣……不過門外甲士長矛上血跡尚在,其實挺嚇人的……在下還以為是什麽殺頭的買賣……”
以為是殺頭的買賣你都敢獨自進來,看來這王義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
百裡長青腹誹,卻笑道:“既然如此,必讓伯道兄大賺一筆……”
當下便真的不再理會聽濤樓門外的那些人,直接與王義商談計劃。
百裡長青的打算並不複雜。
用巴郡金曹的名義,將枳縣城內的地皮建設權‘賣’給王義,當然,是用糧食來買。
而且這批糧食並不需要實付到巴郡府庫,只需要運往枳縣,充作重建枳縣的工酬。
工人便是枳縣的災民。
王義的糧食並沒有付給巴郡金曹,並不是買賣關系,所以這地皮也不屬於王義。
但只要王義按照金曹的規劃,在枳縣城內建好房屋後,房屋出售的利潤便大部分歸王義所有。
而這些房屋,則由金曹貸款給百姓購買。
王義要做的,便是先墊資修建,若是資金不夠,也可以從金曹貸款。
也就是現代房地產開發模式,金曹在其中既充當了銀行,又是國資委和城建規劃部門的綜合體。
而金曹放貸這種事,顧成和李豐早就乾過了——巴東郡修建道路的錢糧,就是以金曹放貸賺來的。
這當然是筆好生意,既能重建枳縣恢復稅收,又能解決災民困頓,還能讓開發商賺錢。
只不過在這個年代開此先河,確實需要承建方有足夠的膽量。
需要墊資修建住宅,說不定還包括道路。
金曹雖會分期結算,但這墊資可不是小數目。
而且,確實不能讓所有大族都知道細節,要不然多半會有人壞事。
王義也明白,枳縣遭了災,現在重修住宅是剛性需求,金曹願意給百姓貸款買房,那這筆生意肯定能大賺。
只是他也有些猶豫:“在下確實能籌到些糧食,但要修建一城宅院,磚石木材運輸等事可不便宜,王某一家怕是沒那麽多錢墊資……”
百裡長青笑了起來:“伯道,我可沒說讓你一家出錢……枳縣本是我百裡氏封地,長青怎能不出力?伯道不妨幫我找幾家豪商,我抵押江州別院弄些錢來……”
王義看著百裡長青,眼神中有了些真心實意的恭敬:“枳侯怎能發賣府邸……”
百裡長青搖頭歎道:“不過是個宅子而已,撫境安民才是正事,區區房產……”
王義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倒了杯酒雙手奉上:“此事乃積德善行,在下定效全力,枳侯但有吩咐,在下一定照辦。”
百裡長青伸手接過酒杯,與王義的杯子碰了碰,先仰頭一飲而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