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裡長青似乎在說謊,卻又一句假話都沒說。
那百裡長纓,恐怕確實應該叫劉長纓,也確實算是出身江陽——劉堂是江陽人。
百裡氏沒什麽子嗣,姓百裡的可就隻此一家,長纓若是離開顧成治下,必會被西陵氏盯上,所以“待她嫁離便會有危險”。
而枳縣戶籍被毀,短時間重新登記戶籍的王棟,自然是有功勞的,也可以證明他具備民事管理能力,又是武官出身,做一部都尉再適合不過了。
顧成手下其他軍候,或者其他世家大族子弟,即便也有這個本事,但王棟已經佔了先機,所以調任東部都尉多半是穩的。
李豐這個長史,聽起來好像不是什麽高官,事實上作為屬臣,能做到國相或郡長史之類,就已經到頭了。
一郡太守,在如今便是一地軍閥,已經不是靠洛陽任命,而是靠手裡的軍馬。
魚複之戰前,顧成也只是東郡太守而已。
直至今日長勝大旗已經佔了三巴與江陽,據四郡之地,但顧成依然沒有任命太守。
如今一郡長史,實際上就是郡內的最高官員,而且是人財政法工商農建全都管的真正意義上的一把手。
而且顧成放權放得厲害,絕大多數的屬官任命與行政事務,只要不涉及本部軍務,都是李豐說了算。
所以,只要將新建的戶籍民錄交到李豐手上,王棟定能如願調任東部都尉。
至於為什麽要改百裡長纓的戶籍……
百裡長青不想讓顧成知道劉堂有個女兒——看劉堂的態度,劉堂肯定也不願意讓任何人知道。
雖然沒有證實,但百裡長青覺得八九不離十,這長纓是劉堂的孩子。
同樣,他也不能讓顧成知道百裡家還有個女兒。
否則自己和劉堂都將被顧成拿捏——自己總不能不管這個名義上的妹妹,而劉堂明顯很緊張這個不姓劉的女兒。
雖說在人手下當差,就應該留個破綻讓人認為“拿得住”,但自己的破綻已經留足了,再留人質那就是傻了。
再說……若是劉堂知道長纓隨他姓了劉,這份大禮,他要用什麽來還呢?
兩人一路說話並肩前行,不知不覺,卻是走到了城郊一處草廬。
“枳侯,這便是那百……劉長纓的居處。”
顯然王棟這等聰明人是故意將百裡長青帶到此處的。
百裡長青對王棟笑笑:“伯梁啊伯梁……你今後說不得要封侯拜相……”
說完上前,敲了敲草廬的門。
開門的是個老嫗,看起來倒也精神,大概衣食還算無憂。
老嫗面色有些擔憂的看著門外身穿錦衣的百裡長青,問道:“公子所為何事?”
“我叫百裡長青,來接我妹妹回家。”
百裡長青本就長得英俊挺拔,臉上帶著和善的笑意說話,倒確實親和力十足。
老嫗打量著劉長青愣了愣沒有說話,她身後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站了過來,抬眼看了看百裡長青身後的王棟,搖搖頭:“公子是不是認錯了人?這裡只有鄉野粗人……”
身後王棟見狀,識相的退了開去,站在遠處等著。
這女孩容貌極美,鵝蛋臉微有些嬰兒肥,但膚色卻是帶著些小麥色,看起來健康有活力,倒不像是什麽柔弱閨秀。
長發被隨意的束在腦後,穿著原色麻衣長褲,腰間扎了束帶,顯得兩腿修長運動感十足。
百裡長青著實被驚豔到了,
但……在這年代,這女孩短衣長褲腰扎束帶,其實是做男孩打扮的。 可以算是離經叛道了。
看到女孩的第一眼,百裡長青就認定,她是劉堂的女兒。
因為兩人的眉眼極為相似。
只不過,那劉堂劍眉星目銳利如鷹,而這女孩眼底宛如秋水,純淨無比。
百裡長青衝女孩溫和的笑了笑:“是長纓妹妹麽?劉堂是我叔父,他叫我來的。”
女孩仔細打量著百裡長青,而旁邊的老嫗眼睛亮了亮:“劉軍侯尚在?主家遭難,他這等忠臣竟沒有為主盡忠?”
百裡長青拿出腰帶裡的銀環:“百裡氏未亡,家主尚在,叔父自然便在。這枳縣要大興土木了,人嘈眼雜,你們在此不安全。”
老嫗看了看百裡環,又認真看了看百裡長青,點點頭:“君候稍待……老婢幫長纓收拾收拾。”
說完退了進去。
看見百裡環便以君候相稱,而且什麽也沒問……看樣子,這個老嫗,肯定是知道內情的。
而女孩倒沒有進屋,而是疑惑的問道:“大興土木?今早在山裡見到有大軍行進,似乎是有戰事,此時怎會做建設之事?”
百裡長青大吃一驚:“今早?你在哪裡見到的大軍?”
女孩毫不猶豫的指了指西南方向:“大概辰時,我到那邊的山頂練功看到的,正在山谷內行軍,沒有打旗號。”
百裡長青臉色大變:“遭了!趕緊收拾東西,我們要立刻趕回江州!”
女孩見狀也反應過來:“那軍隊……那不是顧太守的兵馬?”
百裡長青點頭:“肯定不是!長纓,快去收拾,別耽擱!”
長纓飛快的進屋,隻一會,便提了個小包袱出來:“長纓應該去何處?”
“去江州,叔父就快回江州了。”百裡長青答道,又對女孩說:“長纓,記住,從現在起,你姓劉。”
長纓看起來很是聰慧,見王棟還在遠處等待,沒有多問,隻點了點頭,低聲道:“是怕有賊人用我來要挾堂伯?”
堂伯?
倒也對,長纓大概什麽也不知道。
百裡長青點了點頭,又見老嫗拿著個包袱出來,伸過手去:“我幫你拿吧,邊走邊說。老人家怎麽稱呼?”
老嫗擺擺手:“老婢安氏,君候莫要如此……當不得的。”
卻被百裡長青將包袱拿去:“我只是為了走得快點。”說完招呼了一聲王棟,便往回走。
長纓的神色有了暖意,跟上了百裡長青:“安大娘是我的乳母……公子和我娘是什麽關系?”
百裡長青有些驚異:“為何這麽問?”
長纓又仔細看了看百裡長青的臉:“你與我娘足有六成相似,但我卻從沒見過你!”
百裡長青看著王棟過來了,對長纓搖搖頭:“我叫百裡長青,你說你娘是我什麽人?”
長纓看了看王棟,不再問了。
一路與王棟說著有大軍潛行過境,王棟自然更是緊張,過境的大軍既然不打旗號不走大路,在山谷潛行,那就肯定是敵人。
王棟手下人手不多,斥候很難查探到所有山谷,隻得寫好軍報,然後盡力守住枳縣。
百裡長青倒是想清楚了,對王棟說道:“敵人絕不是衝著枳縣來的……枳縣殘破,眼下對敵人無用。那隻部隊很可能是涪陵的軍隊,如今張司馬征討涪陵,涪陵若想應對,最好的方式確實是潛行去攻江州……圍魏救趙!”
王棟點頭:“我多派些手下查探,看那隻部隊眼下在哪。”
加快腳步回到枳縣城下,喚來小五。
一聽說江州可能有危險,小五沒有著急反而興奮起來:“我還以為留在江州沒了功勞,沒想到功勞自己送上門了……連夜過來,眼下不得休息又要回去,枳侯可還堅持得住?”
聽得這話,百裡長青倒是突然覺得有些奇異起來,對啊,這一夜的車馬顛簸,到了枳縣又和王棟一起走了那麽遠的山路,自己竟然還真沒覺得累?
而且現在耳清目明,那日在在江州城下,自己的竟然能隔著幾百米看清劉堂的長相表情,這視力也非同一般……
看來回去以後,得研究一下自己的身體了,想必是穿越造成的。
面上倒是搖頭說道:“如今有軍情,累不累的顧不上了。”
小五看了看長纓,倒沒像百裡長青那樣覺得驚豔,隻朝兩人點頭示禮:“姑娘早上看到了那隻軍隊?可能看出大約有多少人?可有騎軍、器械?”
長纓對小五拱了拱手,行的卻是男子揖禮,回復道:“軍候,辰時在山頂看到的,隔得遠不是很真切,只能看到一部分,估計人數三千以上。沒有馬匹輜重,我看到時,他們正沿著山谷往西行進。另外……這支部隊該是精銳,行進之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說得清楚明白,斥候回報也不過如此。
小五驚訝的看著長纓:“姑娘竟然知兵……”
百裡長青道:“她是劉老將軍的親眷,家學淵源……趕緊回江州吧,估計是衝著江州去的!”
說完朝著王義喊:“伯道……快過來!”
百裡長青本打算勸王義別回江州——枳縣災民需要組織好,要不然王義這裡停工,枳縣災民也湧去江州,那就更不妙了!
但王義卻是個明白人,聽聞此事後完全沒打算回江州,表示自己隻專心把枳縣這邊的事情辦好,給了百裡長青一份手書:“枳侯, 我家中青壯尚有百人,若有戰事,隨時調用便是。”
這真的是是個聰明人,一定要讓他成為自己的人……百裡長青想著。
王棟將枳縣民眾遣入城內,關閉了城門,將他新做的枳縣戶籍給了百裡長青。
駕著昨夜載錢過來的馬車,一路飛奔而回,到達江州已是下午。
江州並沒有發現什麽情況,小五往那隻潛行部隊的大致方位加派了許多斥候,又往各方傳遞軍情,安排守備烽火,忙碌無比。
百裡長青便先帶著長纓回了別院。
眼下江州並未任命縣內屬官,功曹書佐之事基本上都是由李豐手下在做——就是向百裡長青學數學的那幾個學生。
不出意外的話,那幾個還在每天背九九乘法表的年輕小吏,便是李豐所屬意的郡縣屬官了。
而這些小吏,都在別院廂房辦公……
將長纓安置到別院廂房後,百裡長青第一時間將那幾個屬官逐出了別院。
“老師這是何意?不能在此辦公了嗎?”
幾個屬官都稱百裡長青為老師,因為都在學術數。
“以前府裡沒女眷,讓你們一群糙漢子在這辦公也就算了。現在還想在這蹭地方?趕緊滾到隔壁官署去找小五……有敵人來犯,你們要做好準備!”
搖了搖頭,百裡長青開始為李豐擔心——李豐這幾個手下一點眼力見都沒有,瞧瞧那胖子王棟,再瞧瞧那豪商王義……
穿越前原本的歷史上,王家能在這個時代發達起來,不是沒有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