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外人都攆了出去之後,這才去那個視野極佳的閣樓上,與長纓細說。
也不知是不是天生的默契,長纓也早已在閣樓上等著。
“長纓,如今百裡氏如臨深淵,所以萬事都要小心,只有此時才能好好分說。”
長纓點頭笑了笑:“我看出來了……不過,你到底是誰?為何與我娘那麽像?”
見這姑娘聰慧,百裡長青反而有些心慌,索性換了個說法:“我只是無意中被錯認為百裡家繼承人的孤兒,因為貪生怕死,隻好認了這個身份代表百裡氏獻城,本與姑娘並無關聯……”
長纓笑容斂去,眼神銳利起來,打斷了話:“我也姓百裡!你陷百裡家於不義,讓百裡家成了叛逆,竟然說與我無關?!”
百裡長青搖頭:“長纓,你本姓劉。”
長纓皺著眉頭,手已經捏成了拳:“胡言亂語些什麽?在枳縣我知道你要掩藏我的身份,在這裡你還如此說,當我是三歲小兒?”
女孩有些怒意,聲音沒收住,驚得閣樓頂上的鳥兒紛紛飛起。
走廊上,安大娘的聲音傳了過來:“長纓,你確實應該姓劉……”
長纓愣住,回過身看著安大娘:“安娘,為何?”
安大娘歎了口氣,緩緩的說:“這事要從三十多年前開始說了……”
三十多年前,劉堂還只是個少年孤兒,又是家仆之子,受盡欺凌生存艱難。
劉夫人那時也只有十多歲,柔和心善,見劉堂可憐,將他收為家臣,確實是給了劉堂一條活路。
劉堂此後便一直跟在劉夫人身邊,每日勤練武藝,做了劉夫人的護衛。
過了幾年,江陽劉氏與巴郡百裡氏交惡,雙方時有摩擦。
兩家實力勢均力敵,都不願相互開戰,以免鷸蚌相爭被漁翁得利。
於是,待嫁之年的劉夫人,便被江陽侯劉邱嫁入了百裡家,江陽也以此和巴郡結成了名義上的同盟。
劉夫人嫁到百裡家時候帶了不少護衛臣屬,劉堂劉三安大娘等人皆在其中。
只不過,雖結成煙親,但兩邊依然在相互防備。
這本就是政治聯姻,夫妻沒什麽感情,而婚後,百裡期又長期住在江州別院,很少回枳縣老宅。
所以百裡期雖說對劉夫人還算尊重,卻並不會重用劉夫人帶過來的人。
劉堂武藝非凡,本是一時豪傑,卻得不到差遣,只能一直跟在劉夫人身邊為家中護院。
一個俊秀英武相貌堂堂,一個貌美心善溫柔可人,大概兩人早就互有好感,但也都謹慎守禮,一直都沒發生過什麽。
直到十幾年前,聽聞百裡期生病,劉夫人去江州別院探望,發現百裡期竟然喜好孌童!
劉夫人完全無法接受這種惡心的事情,原本就薄弱的夫妻情分便也蕩然無存了。
在返回枳縣之後不久,劉堂與劉夫人便大概有了私情,只是那時誰也不知道。
但隨後不久,劉夫人便自己出錢糧,讓劉堂招募部曲,開始對枳縣老宅嚴加防衛。
因為,劉夫人懷孕了。
由於當時山匪頗多,倒也沒人懷疑劉夫人自建部曲的意圖。
不過,懷孕產子終究是要人接生的,而為劉夫人接生的,正是這位安大娘。
安大娘是劉夫人帶來的親近婢女,劉夫人一向對仆役很好,早早便將她許配了屬下家臣,本已不住在百裡府中。
安大娘夫家亡故,自己的孩子又夭折不久,
長纓出生後,便被安大娘接回了自己家養著。 劉堂之後經常去探望自己的孩子,也將俸祿錢糧盡數給了安大娘,一直到現在。
得知枳縣被劫侯府遭難以後,安大娘便知道,劉堂一定會接回自家女兒的,只是沒想到來接人的會是百裡長青。
而對長纓而言,雖然誰都沒告訴她生世,但常見到劉堂來家裡,對她又一直又親切關愛,長纓倒一直都最喜歡這個“伯伯”。
聽了這些原委,長纓愣著不知道在想什麽,臉上有些哀色,倒也並沒有流淚。
而百裡長青卻想到了更多。
他算是知道,為什麽劉夫人會積極的想讓劉邱的從孫劉青過繼到百裡家——大概是劉夫人與百裡期毫無感情了之後,打算讓父親劉邱的後代繼承百裡家的基業。
若是成了,只要百裡期一死,江陽劉氏之人便能接掌巴郡……
甚至……劉夫人有可能是想讓百裡期速死,劉家子弟繼承了百裡家,她說不定能正大光明的和劉堂在一起!
但劉堂性格耿介,這些打算劉夫人可能並沒告訴他。
而那百裡期和小妾所生的親兒子出生後,劉青謀奪百裡環意圖調兵奪權的行為,說不定也正是劉夫人在背後謀劃。
搖了搖頭,百裡長青沒有將心裡所想表露出來,看長纓還在發愣,便故作輕快的緩和氣氛:“長纓,這都是上一輩的事兒,莫要為了舊日故事想太多。倒是你……為何做男子打扮?”
長纓轉過頭,眉間卻並沒有多少幽怨之色:“長纓既是武人之女,自然也行武者之事。”
安大娘卻插嘴進來:“就算是將軍的女兒也不能整天舞刀弄槍啊,女孩子家一天到晚喜歡練武……像個什麽樣子。”
長纓迎上去扶住安大娘:“安娘……你便當我是個男子吧……”
百裡長青見狀松了口氣:“你不憂鬱便好,叔父不想讓你娘死後還背個汙名,所以……不過,叔父如今是江陽督軍,長纓倒確實已經是將軍之女。”
長纓轉過頭來,口氣似乎還輕松了些:“我憂鬱個什麽?我本就沒在百裡侯府住過,姓百裡還是姓劉,對我又有何區別?”
正說到此,卻見官署外的大街上有軍隊列陣,想必是小五在籌備防務,便對長纓說:“估計我要去西門城樓……你看到的那隻軍隊,定是往江州來的。你就在這別院,不要再讓旁人進來。”
長纓搖頭:“我與你同去吧……你若是出了事,枳縣數萬難民不就無家可歸了麽,看你也不像是能打仗的樣子……”
被女孩鄙視了啊……
但,長纓怎麽會知道自己與枳縣的建設有關?
似乎是看出了百裡長青的疑惑,長纓淡淡的說:“枳縣被毀後,我和安娘本就不安,天天在枳縣城外打探,今日你們又在招攬民壯,我自然知道你要做什麽……”
說著對百裡長青又行了個揖禮:“哥哥有救民賑災重建枳縣之心,正是百裡侯該有的樣子。無論長纓是百裡家臣之女,還是百裡氏的孤女,自然都應當追隨百裡侯。”
看著做男子打扮,行男子禮的長纓,百裡長青愣了愣, 突然鄭重起來,還了個揖禮:“長纓想必武藝不凡,便與我同去。將軍之女,說不定將來也是天下名將!”
見百裡長青鄭重的向她行禮之後往外走,長纓一直看著他的背影,愣了好一會,才跟到了他身後。
百裡長青走到閣樓門口,卻又停住腳步,表情凝重的回頭問道:“長纓,你可知道那嚴綱在枳縣侯府弑主劫財,燒毀縣城之事?”
長纓眼睛猛的瞪大了:“嚴綱!?”
旁邊的安大娘也大驚失色:“怎麽會是他?!我們只知道枳縣被敗軍毀了……但竟然是他!”
百裡長青點頭:“叔父劉堂親口所說,那嚴綱縱兵劫掠侯府,侯府上下皆其所殺!如今那敗類奪了百裡氏財產佔據涪陵,前日還遣使打算以涪陵郡為禮獻土投降……被我攪黃了。安娘,你們認得嚴綱?”
安大娘似乎還有些難以置信:“怎麽會是他啊……劉將軍被調到江州後,便是這嚴綱在守備枳縣……夫人很信任他,還讓他向劉將軍學過兵法武藝,還托他照顧我和長纓……怎麽會是他啊!”
嚴綱竟然還跟劉堂學過兵法武藝?
劉堂居然教出來這樣的敗類?原來如此……所以劉堂才會投降,他要留著性命殺了嚴綱。
所以,劉堂會覺得九泉之下也無顏面對主母。
長纓杏眼瞪得渾圓,銀牙緊咬,眼裡有血絲迸出:“殺母之仇不共戴天……我一定要親手殺了他!”
百裡長青點頭:“長纓跟我來,我先把我之前對付嚴家的想法告訴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