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裡長青拱手道:“主公,陳司馬心念江州安危,心急馳援才被那諸葛玉埋伏,此事出自公心,其實算不得陳司馬的罪過。”
顧成眯起了眼:“為何算不得?領兵征戰,身負千萬軍士性命,莽撞無謀便是罪!”
百裡長青上前一步答道:“那諸葛玉以陳司馬救援江州的公心設伏,本就有攻心離間之意。主公若是因此將陳司馬論了重罪,此後再有類似戰事,各將懼怕軍法互不援救各自為戰,才是大麻煩……主公三思!”
陳朔面露驚異,顯然沒想到百裡長青是在為他說好話。
張績倒是若有所思的站了出來:“百裡侯此言有理,請主公三思……”
李豐見狀,也拱手幫腔:“主公三思。”
顧成沉吟了一番,看了看堂下幾人:“也罷,陳朔,你便自去領三十軍棍!暫時停職待罪!此後戴罪立功,小心謹慎莫要莽撞!再有此等敗仗,誰也救不了你!”
這顧老板借坡下驢倒是快,明顯也沒真打算處置陳朔,畢竟是妻弟,又怎會真的論個重罪?
只不過敲打敲打以示公正,大概也有敲打壓製陳朔家族的意思。
如今領土大了,內戚坐大很難處理,陳朔性子桀驁,必須警告,免得生出事端。
百裡長青這回第一個當好人,算是當對了的。
而顧成大概也沒想到,第一個遞台階過來的會是百裡長青,揮了揮手示意陳朔下去,將目光投向百裡長青。
陳朔低頭領命“唯!”,隨後退往大堂門口,經過百裡長青身邊時,頓了頓,但終究沒有說話,自領軍棍去了。
“長青倒是思慮得細致……”顧成看著堂下百裡長青說道。
這話也不知道是稱讚還是嘲諷……但顧成言語之間倒像是輕松了不少,至少是看出來了百裡長青在故意給他台階下。
百裡長青表示這是應該的:“主公讓長青盡心任事,長青一直銘記在心。”
顧成嘴角翹起,似乎是被逗樂了:“記性倒是挺好……枳縣大興土木之事,是你搞出來的吧?怎麽回事?”
百裡長青偷眼看了看顧成臉色,見顧成似乎是有些好奇之意,便回答道:“請主公恕罪,枳縣之事是長青自作主張……枳縣兵災過後,長青料枳縣會有災民沿江乞食,擔心災民被人煽動衝擊江州,便想以工代賑,以保障後方穩定……”
百裡長青說得很細,將枳縣災民沿著烏江與長江兩岸捕魚求生的場景,以及整個地產項目說得非常清楚。
顧成也聽得很用心,不時插話問些細節。
直到事情講完,顧成才撚著胡子笑著對李豐道:“這倒是好辦法……讓商人墊資建房,放貸讓百姓購房,再加賦以還貸,再以賦稅支付商人墊資……益安去算一算,把長青墊的錢還給他……顧某賑濟治下之民,總不能讓長青出錢!”
李豐拱手稱唯。
顧成又斜眼看向百裡長青:“長青,你獻江陽之詐城之計有功,可見有謀。金曹之事你也做得不錯,看來才學也不差。既有謀斷心思,又有治政之才,確是難得……巴郡金曹倒有點委屈了……只是……”
顧成看起來竟是有些猶豫。
看來顧成倒是對百裡長青頗有些另眼相待,大概起了調他為中軍幕僚的心思,比如參讚、主薄之類的。
他身邊太缺少謀士了。
但畢竟百裡長青年僅二十歲,也沒看出什麽軍事上的才能,卻又覺得有些不合適。
而且百裡長青明顯在金曹職位上乾得不錯,枳縣那邊也需要長期建設,中途換人接手也不合適。
再說長青又是百裡氏之主,顧成便有些猶豫不決。
百裡長青卻搖搖頭,直言道:“長青看出來了,主公是想要謀士。不過長青不學無術,不通兵事,估計還需主公多加教導……而且,眼下不是正好有個無主名將在野嗎,主公何不尋找招攬?”
百裡長青自然是不樂意去顧成中軍任職的——在老板眼皮子底下當差,萬一什麽時候說錯了話,指不定就落得楊修一般的下場。
再說了,被老板盯著,可就沒法子偷摸搞小動作了啊。
顧成似乎有些疑惑,大概還沒想起來:“無主名將?”
百裡長青點點頭:“諸葛玉!”
堂下諸人皆反應過來:“對啊,此人有勇有謀,孤軍給我等造成不少麻煩,卻還能全身而退……確實當得起名將!”
顧成銳利的雙眼顯得更亮了,站起身來讚道:“長青不提,我倒是忽略了……各位,想辦法找到諸葛玉,某當效季漢昭烈帝與武侯故事,親自去請他出山。”
說完,深深看了百裡長青一眼,眼神中有了更多的欣賞之色。
大概是覺得與百裡長青說話,比張績陳朔這些武夫舒服多了,瞧這一個又一個高矮合適的台階搭得……
三顧茅廬確實是真有其事,諸葛亮的出師表裡也寫過‘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
或許諸葛亮算是司馬氏的敵人,但司馬家族得了天下後,其實也是將諸葛亮作為臣子的正面典型宣傳的。
這個世界的人,也依然對劉備與諸葛亮君臣相得的故事非常向往。
畢竟哪個主君不喜歡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臣子?
若是個個都是司馬懿……
百裡長青覺得該沒自己什麽事兒了,行了一禮正想退開,卻被顧成叫住:“且慢……長青此次頗有功勞,某卻沒想好怎麽賞……便先記下如何?眼下倒是有個差事須得你去辦!”
百裡長青倒是沒想到顧成要給自己派活兒,有些驚訝:“主公有什麽安排?”
顧成撚了撚唇上的短須:“你有枳侯爵位,正好能做進京的使者……且帶些金玉錢糧獻往洛陽,去為顧某謀個名義。梁州刺史便可,加開府將軍那就更好了……你看著辦。”
梁州是魏滅蜀漢後設置的,晉初時,轄地並不比益州小,梁州刺史是真兩千石,掌管梁州軍政所有事務。
由於這個世界沒有五胡亂華,沒被異族侵佔過,州郡與官位依然沿用著晉初的制度。
至於開府將軍……這亂世裡,只要是個將軍,基本上都開府,反正也是用自家錢糧。
但有個名義總是好的。
在魚複江上被顧成乾掉的西陵錦,便是益州刺史領征西將軍。
百裡長青卻有些傻眼,有功不賞也就算了,這也算是早有預料。自己一個降人,又沒有戰功,身份也敏感,爵位又比顧成還高,確實不太好賞。
自己這一頓忙活本就是為了掙個信任度。
可是,給自己的任務居然要自己出差去洛陽?
這年頭出差的活兒可不好乾……好幾千裡地呢,又沒個飛機高鐵什麽的……
這顧老板不會是想讓自己離開梁州出去送死吧?
西陵家想必是一定會截殺自己的……
難道顧成對自己仍有懷疑?也是,他要把治所遷到江州,百裡氏滅了對他而言反而是少了些麻煩——只要不是顧成滅的就行。
若是自己被西陵家的人殺了,說不定巴郡世家還會因此全心全意投入顧成手下。
畢竟西陵家若是滅了百裡氏,便意味著西陵家多半也不會再信任百裡舊臣了,那些騎在牆頭看風向的巴郡世家,自然就會熄了複回西陵治下的心思。
顧成只要再展示點誠意,說不定能收獲不少世家子弟前來效力。
但這差事也沒法子拒絕,目前最適合去洛陽出使的人,好像確實是自己——李豐管理民政脫不開身,陳朔的性格不適合這些事,張績出身低微更不合適。
至於其他降將,比如巴西太守王懷,江陽侯劉邱,都歲數大了不太方便,而且估計顧成還信不過他們。
百裡長青暗自歎了口氣,拱手試探道:“自然願為主公效勞,只是長青手無縛雞之力,這一去數千裡,只怕西陵家饒不了我,主公可得加派人手……”
顧成卻是搖搖頭:“如今要分派各地駐守,倒是沒多少人能給你用,你可以自募軍一曲,算是鄉侯護衛。你且去籌備幾日,待我備好禮資你便出發。”
說完想了想,大概是覺得不怎麽放心,便又對張績說道:“你派個得力手下保護枳侯進京吧,順便幫枳侯練軍,以免新募之人不堪用。”
張績的手下以前可都是顧成的親軍護衛,是顧成信得過的人,讓張績的手下保護百裡長青去洛陽,自然也有一些監視的意思。
百裡長青知道這都是應有之意,顧成願意讓自己募軍,看來是沒打算讓自己送死,是確實因為自己合適才派自己出使。
否則,顧成大概會說‘且立刻前往,某自會派人保護隨行’之類的。
而且,至少自己總算是能光明正大招募部曲了,這倒是好事,大概這才是顧成給自己酬功的賞賜。
於是便誠心實意的感謝道:“多謝主公體恤!長青這便去準備。”
顧成點點頭,拂手讓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