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朔倒是沒有立刻動怒,而是狐疑的看著百裡長青:“你?金曹史?”
身邊一群功曹吏員倒是站起來行禮:“老師,你來了便好了,陳司馬要募兵五千,另外還讓我們往涪陵加派六批快馬傳報,催促張司馬快速回援……軍報倒是已經寫好在此,可這募兵之事我等……”
本部人馬全軍覆沒的陳朔,自然是要募兵的。
但在張績和李豐的地盤,募他自己的兵……這可就是撈過界了,郡內屬官誰也不敢答應。
而向張績加派六批傳報讓他快速回援……這只怕也未必妥當啊?
百裡長青看向陳朔:“陳司馬,你到城下之時,軍報已經發往張司馬了。加派傳報批次可能造成張司馬誤判,並不妥當……”
“一派胡言!”陳朔大怒:“現在江州空虛,那諸葛玉就在附近,張績若不快速回援,若是江州有失……你還是自回家中玩童子去吧!黃口小兒別來參和軍務!”
陳朔顯然是發自內心看不上百裡長青這個降人的,若不是剛剛吃了敗仗,身邊又沒有部隊,恐怕他口氣更差。
“諸葛玉已經來攻過一次了。”百裡長青倒沒生氣,搖頭說道:“主公大軍即將沿江順流而回,長江水路關隘都在我軍手裡……諸葛玉不可能在江州附近再度逗留。而沒有攻城器械,江州他也不可能快速攻破……”
說著指向地圖:“諸葛玉擅長奇襲,現在得了幾千匹馬,機動力大增……張績正在回返途中,若是得了多批催促軍報,想必會認為江州危險,定會與陳司馬一樣心急。說不定諸葛玉能趕在張績回來的途中,在江州東面的山谷再奇襲張績……”
陳朔愣住了,皺眉看了一會地圖,又看了看百裡長青,一時似乎忘記了憤怒,沒有說話。
百裡長青歎道:“這諸葛玉放棄城池,專門潛行奇襲有生力量,能打就打,不能打就立刻消失……這是在打遊擊戰啊!他不會攻城的!我們真正該做的不是催促張司馬回援,而是讓張司馬小心謹慎防備伏擊,減速行軍,最好駐防枳縣,以防諸葛玉奔襲巴東!”
陳朔環眼一橫,大聲叫嚷:“減速行軍?枳縣已經毀了還駐防個什麽?!你這廝懂個屁!”
百裡長青依然心平氣和的說:“那諸葛玉顯然一直在山裡潛行,以求我軍行軍途中發動奇襲。我們不知道他在哪,卻可以讓他沒有了目標。張司馬謹慎行軍慢慢回來,只要做好防備不被伏擊就可以。那諸葛玉總不能一直潛伏吧,深山老林的呆久了士兵難道不嘩變嗎?”
陳朔聽完,眼中陰晴不定,“哼”了一聲之後大聲喝道:“反正老子定得擊破他才行!讓江州騎軍都去斥探!再募軍五千……不,三千,我自去滅了他!”
吼罷環眼瞪著百裡長青,似乎要吃人一般。
原來如此,這陳朔看來是吃了敗仗心有不甘,想乾掉諸葛玉將功補過!
但形勢不容啊……
百裡長青拱手說道:“如今江州騎軍我已經全數派出去斥探了。陳司馬,這新募的兵一時怕是難成戰力……”
陳朔很不耐煩,但聽騎軍已經出去斥探了,倒是沒有再吼叫,只是依然堅持:“江州眼下只有千人!這麽點人能做什麽?金曹且拿些錢糧,我自去募軍!”
百裡長青示意功曹重寫軍報,讓張績小心防備奇襲,並建議張績駐守枳縣,然後回復陳朔:“司馬可能不知道,江州錢糧須得李長史手令才能動用,
要不然便算作挪動貪汙……不過守城要緊,陳司馬不妨寫個借款條陳於我,我給陳司馬支取錢糧也好有個交代。” 陳朔一聽這話,覺得百裡長青倒也算通情達理,便點頭道:“你這廝雖然怕死,倒是個會機變的……”
說完又眼神橫掃官署內各曹吏員,鼻子裡哼出聲來:“這些廢物個個只知道推脫!做得成什麽事?”
一名小吏低著頭拿來紙筆,陳朔卻看看百裡長青:“這玩意陳某可沒寫過,怎麽寫?”
百裡長青面色溫和,一副良善表情:“不妨這樣,我等來寫,司馬署名用印便可。”
見百裡長青如此善解人意,陳朔倒是挑了挑眉咧嘴笑了笑:“枳侯倒是適合做這金曹史……”
百裡長青倒是一副“為陳朔著想”的做派,將那小吏按著坐下,將筆塞到那小吏手裡:“我念,你寫,別寫錯字!”
“今日為守備江州招募軍士三千,並置辦兵器甲胄,於巴郡府庫支取錢糧若乾,以此為憑,某年某月某日。”
說完還問了陳朔一句:“陳司馬,募軍三千夠不夠?”
陳朔點頭,神色已經不那麽乖張,大概是覺得百裡長青很懂事。
看了看條陳覺得無誤,便拿起筆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用了前軍司馬印鑒。
隨後便問百裡長青:“錢糧何處支取?”
百裡長青將條陳收好,答道:“陳司馬可以直接到較場等候,我讓人給你送過去。募兵告示以及其他雜事,他們都會辦好的,司馬收到以後隻管回執用印就行。”
陳朔見百裡長青如此說,倒是讚了一聲:“李益安倒是會用人……”
說罷便離去了。
郡內吏員們不解:“老師,這不妥吧?用郡內的錢糧募他的兵?等長史回來會算我們瀆職的!”
百裡長青笑笑:“那條陳上,寫的是若乾。你們去庫裡,支給他募軍六千的錢,記好帳目讓他在回執上交割用印,李長史那裡,如實稟告便是。”
吏員有些不解,但還是領命去了。
百裡長青暗自一笑,那莽夫想必會很欣慰多得了錢糧吧。
但有的時候,多得了錢,可未必是好事啊。
這陳朔是顧成的妻弟,誰也得罪不起。但敗軍之將還自持身份‘搜刮’郡內,日後落在李豐和顧成眼裡,就是另一碼事了。
……
一天后。
諸葛玉的行蹤找到了。
事實上諸葛玉這次根本就沒潛伏。
巴郡雖然山多林密,但也很難藏得住幾千匹馬,所以那諸葛玉得了馬匹後並沒有潛行,而是從官道直接奔往了枳縣方向。
不僅江州騎軍看到了,枳縣王棟的探馬也看到了。
張績已經回軍到達枳縣,還來不及問枳縣建設之事,便得到了軍報,諸葛玉往枳縣來了,按馬匹腳程,大概兩個時辰便會到。
張績便立即安排軍隊在枳縣西面結陣,準備正面應戰。
但那諸葛玉卻遲遲沒有出現。
張績派了好幾批探馬過去,卻又全都有去無回。
眼見到了正午,陽光刺眼氣候漸熱,不能再這麽結陣了。
探馬全都沒回來,張績自然知道諸葛玉定是將部隊分散在了枳縣西面,再派小股部隊過去刺探肯定是送菜, 便讓本部親軍百人一隊輪流向前,自領大軍在後平推過去。
大軍推進,諸葛玉分散作戰自然便起不到作用了。
但數千軍隊半日推進了三十裡,卻一個敵人也沒見到,只看到了之前派出去的探馬屍體。
張績也算是機變靈活,當即便讓麾下步兵返回枳縣駐守,自己領三千精銳徐徐推進,倒是正如百裡長青所建議的,駐守枳縣,沿著江緩慢行軍,並不刻意去尋那諸葛玉的蹤跡了。
每日隻行軍三十裡,便尋江邊寬闊處扎營。
三日之後,張績到了距離江州僅有幾十裡的江畔。
而顧成中軍也傳來了軍報,大軍已沿江而下,明日即可抵達江州。
張績在江畔的亂石灘上,看到了諸葛玉從陳朔那裡得來的幾千匹馬,以及諸葛玉留下的信件。
諸葛玉的部隊,徹底消失了。
信件卻是給顧成的,上面寫著:“玉雖竭力而戰,無奈主公先降。但玉膽怯,不敢當顧公爪牙,又不敢以身殉國。如今玉已成孤魂野鬼,自當孑然而去,以免顧公勞心。玉麾下部曲已盡數解甲歸田,隻乞顧公容我家族親眷於治下苟活,玉拜謝。”
信件是放在一個堆成幾人高的甲胄堆頂上的,這是兩千多副各式甲胄。
張績用手遮住陽光,往江對面看了看。
沒看到人。
但張績知道,諸葛玉和他手下的人,一定是脫了甲胄游泳過江了。
這是個可怕的對手啊……可惜不能成為同袍。
張績感歎著,收攏馬匹甲胄,返回江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