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問題。”
“現在是凌晨三點二十分,剛學習完怎麽使用瑪娜之後,你不睡覺,接著問我問題,嗯……”
荊蘭一邊敲打著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來的,有著厚重封皮的書本,一邊仿佛自言自語地說:“精力不錯。”
“一開始我的心思很亂,沒想起來;然後一心一意跟你學什麽瑪娜,沒時間問。”陳樂道盤腿坐在床上,手撫摸著鐵棍:“現在我想到了,剛我確實有些不對勁的地方沒問。你說我不能描述幻覺的細節,但是,我剛才第二次,不,第三次,不是,第二次進,進……”
“簡稱幻覺1和幻覺2吧。”
“好,我第二次進入幻覺1的時候,我能夠看清楚裡面的東西,甚至能聽,能……”
陳樂道說著,歎了口氣:“能感覺到那種,情緒。”
事實上,不對勁的地方在於,如果荊蘭說的是真的,那麽陳樂道不應該看到那個男醫生的臉。
甚至不應該看到那張病床。
“那裡是什麽樣的?你看到了誰?”
“看到一個男醫生,看到了一張病床。”
荊蘭了然地點點頭。
“那張病床用什麽顏色的床單?那個男醫生看上去有幾歲?”
陳樂道剛想說,卻發現他無論如何都沒辦法說出來。
他不知道。
他的記憶很明確,他先是抓住了那個醫生的臉,然後就面對面地被摁在地上了,接著他看見了床,接著他……
聽見了“媽媽”的哭喊。
但是,那個男醫生到底長什麽樣,那張病床用得什麽顏色的床單,他完全不知道。
不是不記得,是不知道。
他現在的感覺就好像是:他記得自己早餐吃了紅薯,但卻忘記了這塊紅薯的形狀,大小,甚至顏色都不記得了。
他記得幻覺1裡發生的事情,卻不記得那幻覺中的任何細節。
如夢似幻。
“所以說,你不記得,或者說你不知道,幻覺裡的那些細節。就好像你在做夢一樣,可能一時半會你記得夢裡發生了很多荒誕的事情,但是無法把細節複述出來。”
陳樂道默然。
“也沒多荒誕吧?”再次回憶了一遍幻覺1裡發生的事情,陳樂道咬著嘴唇:“是個人都有媽媽吧?難道我媽懷胎十月把我生下來,這也能算荒誕?”
荊蘭敲打書本封皮的動作停了下來,她皺起眉:“你瘋了?”
“哈?”
“懷胎十月?”荊蘭抬起頭,那無光的灰色方眼,盯著陳樂道:“人是卵生的啊!”
卵生?
人是卵生的?
有這回事?
人不是胎生的嗎?
陳樂道眼角抽搐,人不是卵生?不對,人不是胎生的?
人是卵生的?帶著蛋殼出生的?
“你還是睡覺去吧。”荊蘭把書收起來——憑空收起來——走到床邊:“我暫時還不想看到你也變成一個瘋子,不然很麻煩。”
陳樂道搖了搖頭:“我……我繼續熟練一下你說的“瑪娜”。”
“你也可以說是“真氣”,Mana是因為我寫論文需要拽洋文所以習慣說了而已。”
“反正,真氣,元氣,瑪娜,魔力,靈力,甚至說是專注力都可以,隨便你說,學術界沒有定論,瑪娜只是比較多人用。”
“不是這個熟練……”陳樂道把手張開,握拳,再張開,再握拳:“老實說,我……感覺不到你說的瑪娜。
” “你說,瑪娜,嗯,真氣,反正就是這種東西,是人生而有之,出生時的第一口呼吸源自於真……瑪娜。”
“瑪德!怎麽,瑪娜,真氣!瑪德!”
陳樂道不知道為什麽,他說這個詞,這個代指那種力量的詞語,任何代指那種力量的詞語,他就有種溜口的感覺。
想說說不出來。
說得很別扭。
別扭到不想說出口。
“……你病得不輕。”
“確實……”陳樂道歎了口氣,握緊拳頭:“就,那種力量啊,我,真的沒感覺在我體內流轉什麽的。”
“維持一個人活著的瑪娜數值是1,就是你出生時呼吸的第一口空氣帶來的1,而你死了之後吐出的最後一口氣也是1。”
“一直都是1,你活著就是依靠那個1才能活著的!”
陳樂道嘴巴抽搐,怎麽說得他跟燒0一樣。
“我們試過給瑪娜的容量分一個標準,但是這點並不現實,或者說效果不好,因為哪怕是擁有幾千瑪娜的人,和普通人的差距也不是很大,嗯……還是有那麽點差距的。”
荊蘭冷笑:“可能睡眠質量比較好。”
“那,到底有什麽標準沒有?”
“有,不過不像小說裡那種什麽境,什麽皇,什麽帝,只有一個等級。”
“0是1級——別問,你與生俱來的那個1是你用來活著的最低標準,你不想英年早逝的話就別想著使用它。”
“25是2級,50是3級,100是4級,200是5級……”
陳樂道一愣,這還是倍數增長的?
“那6級是400?以此類推?”
“不是,6級是500,7級是1000,8級是5000,9級是10000,10級是25000,11級是50000,12級是100000,再往下,每一級增長50000。”
“你們這個等級劃分還真是稀奇古怪啊……”
這個標準你說它亂吧,它還有那麽點規律在裡面;可你說它有跡可循吧,又顯得有些自由奔放了點……
但是,總覺得有些熟悉,不,是很熟悉。
這個標準,陳樂道總覺得自己在哪裡看過一樣……
但是,是在哪裡看過呢?
陳樂道沉思起來,他隱約記得,他在飯桌前,攤開了一個桌遊,看著裡面的規則書的時候,好像……
不對,他有玩過桌遊嗎?
他不是沒朋友,而是朋友都不玩桌遊,所以他……
應該不會玩桌遊吧?
“你現在按照分級就是1級,不過等級這種事……在你到12級之前,你都和正常人沒有任何區別。”
“12級之後我就會變成不正常的人?比如飛天遁地?”
荊蘭冷漠地用無光的灰色眼眸看著他:“12級之後,你就瘋了。”
陳樂道無言,他現在也有點像是瘋了。
一晚上過去得很快,應該說荊蘭定下的行動時間很快,她在凌晨五點半,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就在陳樂道真的感覺到了困意,昏昏欲睡的時候,拍醒了他。
“走了!”
身子猛然顫抖了一下,陳樂道半夢半醒地,迷糊著,從床上摸爬著下去。
“去哪?”
“下樓,去研究院。”
“研究院?為什麽要去研究院?這就是個小鎮子,哪來的研究院?”
“所以我們要去市裡。”荊蘭用手指摩挲著另一隻手掌的手心,像是在寫什麽字:“路程不短,所以要加快速度。”
“等會?你還沒說為什麽要去研究院呢!”
“它們進不去研究院,就這麽簡單。”
陳樂道還想問“它們”到底是誰,不過看見荊蘭的臉色一瞬間變得十分難看,於是也就沒了發問的勇氣。
“你有車嗎?”
荊蘭突然發問。
“嗯?電單車。”
“嗯……”荊蘭皺起眉:“那看來我們得徒步過去了。”
陳樂道搖頭:“隔壁市走國道要94公裡,要是走老路,那得134公裡,你確定我們要徒步?”
“你能搞一輛專屬於你的車子嗎?記住,是專屬於你的!”
陳樂道沉默了。
“準備出發吧,帶上水和食物,還有手槍和你那根棍子。”
陳樂道的家裡沒多少食物存貨,零食也很少,雖然他自己下廚其實還挺好吃的——主要是他知道放多少味精雞精——但是他這個人吧,懶。
能出去吃碗粉面啥的,就肯定不會在家裡解決。
所以家裡基本沒什麽食物。
“你不在家裡吃飯的麽?”
掀開冰箱一看, 荊蘭失望地搖了搖頭。
飯桌上的竹箕是不考慮了,剩菜沒冰箱保存很快就會變質。
“偶爾。”
“那只能去我家了,shit……我應該收拾好東西再往下爬的。”
“等會,你是說,我們要爬上你家?”
荊蘭搖頭:“走樓梯吧。”
“那,樓梯莫名其妙地黑下來,怎麽解決?”
荊蘭指了指陳樂道手裡的鐵棍:“用你的這個解決!”
打開門,樓梯間裡黑漆漆的一片。
“我記得,樓梯好像是會時不時亮一會的吧?”
“亮了更危險。”
“那麽不用帶個手電筒之類的?”
荊蘭用手機的攝影燈照了陳樂道一下。
在樓道裡,陳樂道接著荊蘭的燈光抬頭往上看,不知道為什麽,這裡的“黑暗”很不同尋常。
陳樂道不是科學家,他對光的二象性沒什麽了解,不過他還是有那麽點常識的。
荊蘭的燈光只能射出一個“圓柱體”,就是沒能擴散開來,只能照亮她手機攝影燈那麽大點的位置。
這很不正常。
正常而言,說句文青點的話:再小的微光也能撕裂黑暗。
但是吧,現在的情況是:黑暗永遠籠罩著光明。
荊蘭小心翼翼地踏上第一級階梯,接著突然伸出手來,抓住了陳樂道。
“別松開我的手,無論發生什麽情況,一定要抓緊了!”
陳樂道用力地點了點頭,跟著荊蘭踏上了樓梯——
場景再次開始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