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天,生活並沒有因為前一日的降雨有所改變,同樣,也不會因為四處而起的戰亂發生變化,酒樓照常開張,而徐念卿也照常開始了他新一天的小二生活。
“徐小子,酒菜怎麽還不上來,再不來大爺們可就要走了!”
“來了來了!”
徐念卿一邊扯著嗓子回應著,一邊托著菜盤朝著那等不及的一桌跑去,算不得大的酒樓在這正午時分也算是座無虛席了,客人滿滿當當的,要說這生意的火爆,還真是城裡頭一份。
好在酒樓如今有三個小二,怎麽著也還忙得過來,偶爾偷個閑還能歇會兒,倒也算不得累。
這不,借著各桌飯菜都上齊的空擋,徐念卿便倚靠在櫃台前,抬手擦著額頭的汗水,順帶著還能聽這一桌桌客人天南地北地閑扯,不得不說,他們聊的還真是熱鬧。
就像是不遠處的這一桌,幾人盡皆佩戴刀劍,衣著也不像是北方人,估計是因為躲避戰亂才跑到這裡來的。
“你們聽說了嗎,這幽州節度使劉守光稱帝了!”
旁邊的人不屑地撇了撇嘴,哪怕身在幽州地界,也毫不顧忌開口道:“要我說,他這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那晉王李存勖早就等著這一天了,且不說那晉王野心何其大,手段何其厲害,光是這劉守光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稱帝,是個傻子都能想得到他肯定不會無動於衷的了。”
“是啊!只怕這一次,燕雲十六州都得易主了!”
先前挑起話頭那人點了點頭,自然是同意了幾人的說法,略微思索了片刻後,又開口道:“倒也不能怪那姓劉的,他本就不甘於隻做那一州節度使,眼下整個天下都亂了,他想趁亂分杯羹也在情理之中。”
一旁的人卻是嗤笑一聲,“就他劉守光也想討杯羹?他正當自己有多大的實力了?一個囚父弑弟的不肖之徒,若不是撿了狗屎運,能有今天的成就,嘿嘿,只怕這一次,老天爺就得把他老小子這些年欠的債都討回去!”
“唉,這就不是咱們能管得著的了,這世道已經亂不堪言了,還差一個小小的燕雲十六州嗎?”
“是啊!太亂了!聽說西邊的蜀王和岐王也鬧起來了?”
一人聞聲,忙放下酒杯,重重點了點頭,搖頭晃腦道:“可不怎地,據說兩家還是因為聯姻不成起了衝突的,你說這叫什麽事兒啊!”
最先說話那人聞聲後便沒有再開口說什麽,似乎是為這世道的混亂感到無奈,臉上多了幾分陰沉。
徐念卿正聽的起興,卻猛然被人拍了一把,後知後覺的痛感襲來,少年忍不住驚呼一聲。
“啊!”
轉身看去,卻是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正是這家酒樓的掌櫃的。
“掌櫃的。”
徐念卿恭敬地喚了一聲,倒不是因為他是這店裡的小二,其中的恭敬更多還是因為掌櫃的肯收留自己,且並不像大多數黑心人救了他一命以後就讓他賣身酒樓,打一輩子的雜,反而聽過他的講述後,直截了當告訴他只需要償還替他治病花的銀子就可以離開了。而這些銀子,加上他日常的開銷,正好是在酒樓裡打一年雜應得的工錢,眼下只差半個月,他就算是還清這筆債了。
但徐念卿心裡可是清楚得很,不說救命之恩這已經是無以為報的了,就說肯在這亂世收留自己,這份恩情就絕不是考打一年雜就足以償還的清的。自小在父親的教導下,他讀的書可是不少,懂得的大道理也不少,
知恩圖報他同樣明白,但奈何他實在有離開的理由,這份情誼也隻好牢記在心了,隻盼以後能夠報答吧。 所以,少年對於眼前這個矮胖中年的敬意當真是發自內心的。
胖子看了一眼徐念卿,目光在他腰間的木劍上停留了一下,並沒有說什麽,而是如同他一般,半倚靠著櫃台,聽著四周人的對話。
片刻之後,胖子才慵懶地開口問道:“徐小子,我要是沒記錯的話,再有半個月,你就可以離開了吧?”
徐念卿輕輕點了點頭,但沒有說什麽,似乎有些不舍,又似乎是心裡有些過意不去的地方,微微低下了頭,不敢去看這個看上去人畜無害的掌櫃的。
像是看出了少年心中所想,掌櫃的微微一笑,伸手揉了揉少年的頭,開口道:“別想太多,當初收留你是因為你的一句話打動了我,這年頭連命都保不住了,難得還有像你這樣把江湖看得比自己命都重要的人,不容易啊!”
聞聲,少年不由得回憶起了一年前,自己第一次見到這個胖子的時候,他指著自己懷裡的木劍問自己,用這把木劍換十兩銀子樂不樂意。他依舊記得當初自己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他同樣記得當初自己說的那句話,“這把木劍是爹給我的,爹說過我一定可以成為一名行走江湖的俠士的,這把劍就是我以後的兵器,要是現在把兵器賣給了你,那我日後行走江湖可就沒辦法懲惡揚善了!”
他到現在也不清楚,為什麽那個時候掌櫃的聽了自己這一番話後連著說了三個“好”字,還告訴自己只需要償還了那些銀子就可以離開了。
今日掌櫃的又一次提起,他本想問一嘴為什麽掌櫃的會被自己的話打動,但話到嘴邊,他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了,躊躇許久,隻好悻悻作罷。
沉默了片刻後,掌櫃的拍了拍少年的頭,故作嚴肅道:“好了,這幾日可不許偷懶,不然我可是要扣你工錢的,到時候不能離開的話,可別怪我繼續押著你乾活啊!”
說罷,掌櫃的便晃著他那二百多斤的身子上了樓,丟下一臉複雜神色的徐念卿癡癡地望著他的背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呆滯中,一個聲音喚醒了他。
“小二,結帳!”
“哦,來了!”
應了一聲,徐念卿晃了晃有些發悶的腦袋,急忙朝著那喊聲所在的一桌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