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徐木頭,你不吃啊,你不餓嗎?”
“徐木頭,你轉過來嘛!”
“徐木頭,你不會真生氣了吧,大不了……大不了我以後不說你就是了……”
破爛的小廟裡,女孩兒的聲音不時響起,倒也顯得不那麽無趣,奈何徐念卿這一次像是鐵了心一樣,任由女孩兒怎麽說,都始終保持著先前的姿勢,背對著四人,只是低著頭撫摸著懷裡的木劍。
看到徐念卿油鹽不進的樣子,顧惜月忍不住輕哼一聲,沒有再去和他說什麽,看了一眼食盒裡不知不覺沒了一半的吃食,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了筷子。
老人卻是依舊不停嘴,一邊大口喝著那一壺美酒,一邊不停往嘴裡夾著菜,像是幾天沒吃飯的樣子。
似乎是想起了什麽,老人開口問道:“顧丫頭,你今天怎麽突然想起老夫了,往常這種天氣,你爹可是舍不得讓你一個人跑出來的。”
然而,聽到老人的疑問,顧惜月卻是微微低下了頭,有些感傷,下意識地環抱著雙腿,片刻後,才弱聲道:“我明天就要走了。”
“嗯?要走了?去哪裡啊?”老人發出一聲疑惑,但還是不誤往嘴裡塞著酒食。
“爹說幽州要亂了,讓我和娘到外公家躲躲,可能要走很久。”
聞聲,老人愣了一下,就連一直背過身去的徐念卿聽到這話後也不由得轉過身來,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顧惜月。
“幽州要亂?雖說幽州只是個彈丸之地,北有契丹,南有梁朝,西邊還有個晉王李存勖虎視眈眈。但契丹自顧不暇,雖說出了個耶律阿保機,但想整合整個契丹也不容易。至於梁朝,怕是連各地勢力都處理不罷,幽州這等地界,這些年來和他們的爭執雖有,但卻不大,應當不至於亂起來吧?”
老人歪著頭,一邊思索著,一邊喃喃自語道,但顧惜月卻是搖了搖頭,她不知道老人說了些什麽,只是將之前聽到的爹娘之間的對話重複了一遍。
“爹說劉爺爺要稱帝,要建立什麽燕國,那個晉王就開始派軍隊進攻幽州了,爹說他是幽州將軍,不能跟我們離開,只能讓我先和娘離開,等這邊打完了仗就把我們接回來。”
女孩兒回想了一下,確認爹就是這麽說的後,自顧自點了點頭,就沒有繼續說下去了。
而徐念卿則是皺起了眉頭,也不知道為什麽,他隻覺得腦子一熱,就不受控制地問了句:“你真的要走嗎?可不可以……不走?”
顧惜月白了他一眼,卻是破天荒沒有去諷刺他多此一問,輕輕搖了搖頭,弱弱道:“爹這一次很認真,估計真的要打仗了。”
少年沒有開口,更多的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麽是好,老人卻是讚同地點了點頭,開口道:“若真是這樣的話,這裡還確實會亂了,唉,你說這劉守光放著好好的節度使不當,幹嘛非要當皇帝呢,這下好了,可是給了姓李的一個好借口,本來那家夥對燕雲十六州就垂涎已久,眼下不正是順了人家的意了嘛!唉,亂,真是亂!”
“莫爺爺,你神神叨叨說什麽呢,我怎麽聽不懂啊?”
顧惜月皺了皺眉頭,一臉疑惑道。
看著兩個孩子滿頭霧水,似懂非懂的模樣,老人搖了搖頭,忍不住喝了口酒,才歎息道:“說了你們這些小孩子也不懂,你們就別管了,這都是大人的事,既然你爹給你安排好了,就先去躲躲吧,別說幽州了,怕是這裡都得被戰火蔓延過來了,有地方躲自然是好的。
” 最後一句話,老人自然是對顧惜月說的,但其實他心裡還有一句話,只是不知道該怎麽和這個心地善良的小丫頭說。
以劉守光的兵力,怎麽會是晉王李存勖的對手,只怕這一仗並沒有太大的懸念啊!而身為劉守光麾下第一大將的顧明昌,也就是顧惜月的父親,雖然明知劉守光此人是個為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昏聵之主,但顧明昌一向以忠肝義膽著稱,只怕這一仗就算不敵,顧明昌也絕不可能退縮的,至於下場嘛……唉,古來征戰幾人回啊!
老人心中感慨,忍不住又灌了幾口酒。
經顧惜月說的這一番話,徐念卿也沒了先前跟女孩兒慪氣的念頭,畢竟再怎麽說,兩人都可謂“不打不相識”,雖然平時一見面就相互看不對眼,但其實兩人心中都還是把對方當朋友的,最起碼徐念卿心裡就是這麽認為的,因而,當他聽到顧惜月要走了,而且可能要走很久,就沒來由感覺到一陣失落,看著女孩兒,欲言又止。
似乎是清楚他抹不開面子,顧惜月伸手扯了一個大大的雞腿遞了過去,卻依舊白了徐念卿一眼,開口道:“喏,給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肯定又沒吃飯就溜出來了。”
明明是關心的話,語氣卻依舊傲嬌,但落在徐念卿心頭還是暖洋洋的,緩緩接過雞腿,眼眶忍不住有淚水打轉。
“徐木頭,不管我以前怎麽說你,咱們可都是朋友,你可不許不認,以後見面了更不許當做不認識我,記著了嗎?”
徐念卿一個勁兒點著頭,一聲不吭,倒不是他不想說話,而是不敢,害怕自己一說話就忍不住哭出來。
緩了許久之後,少年才開口道:“放心,我以後一定會成為大俠的,到時候不管你在哪裡,只要聽到有人提到一位大俠用的是木劍,那個人一定是我!到時候你就來找我, 我一定請你吃……吃全天下最好吃的雞腿!”
說著,徐念卿舉起了手裡被他咬過一口的雞腿,朝著女孩兒遞了去。
令人意外的是,一向與他針鋒相對的女孩兒竟是對著他笑著點了點頭,絲毫沒有嫌棄被他咬過的雞腿,接過來吃了起來,含糊不清道:“我相信你,雖然以前一個勁兒損你,但你一定能成為大俠的。”
“莫爺爺,我以後聽不到你講故事了,萬一我無聊了怎麽辦啊!”
女孩兒突然話鋒一轉,又看向了老人,委屈道。
老人顯然不是徐念卿那般把所有情緒都放在臉上的孩子,見多了離別,雖說他也舍不得這個同樣喜歡聽自己講故事的丫頭,但依舊笑著安慰道:“丫頭,這有什麽,你又不是不回來了,等你回來以後再來找爺爺我,爺爺給你講三天三夜都沒問題,爺爺肚子裡的故事可是多著呢!”
顧惜月連連點著頭,不知不覺,她的眼眶也隱隱泛紅起來。
破廟外,雨聲滴答,破廟內,不知何時點起了幾盞燭火,兩名扈從守衛在門前,而那尊破爛不堪的泥塑前,卻是坐著一老兩少三人。
老人唾沫橫飛地講著他心裡那座江湖的故事,那少年少女聽的格外專注,三人的頭湊在一處,被近在咫尺的燭火映照得發紅。
這一幕,哪怕是多年以後,當少年長成了可以頂天立地的男人,女孩兒變成了亭亭玉立的女子,回想起來,依舊懷念這一天,這一夜,在這座破廟裡聽著那個垂暮老人講的那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