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大早,黃繼業又過來繼承家業,剛拉開門板,就被屋內的煙熏味道給嗆了一陣,卻見大堂裡八仙桌邊,爺爺黃太然以手撐著腦袋在打瞌睡,旁邊卻坐著雙眼通紅的少年郎,右手夾著一根燃了一半的煙,左手摁在一本厚皮書上聚精會神地看著。
“搞啥子,哪裡來的外人,看樣子還在這裡過夜了啊?”
黃繼業不滿地嚷嚷起來,集賢齋裡面的寶貝不少,黃太然又不願意請保安,幾乎都是他和老爺子輪流值班,怎麽能把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年輕留宿在這裡,萬一起了歹意,你一個七老八十的老頭子怎麽製得住他?
“哦,小業你來了啊,去,給老......少貞和我買點豆漿油條回來。”
黃太然被吵醒,揉了揉眼眶便對黃繼業吩咐道,黃繼業不敢衝爺爺發火,只能陰陽怪氣地立在大堂中央道:
“也不曉得幹啥子的就來騙吃騙喝......”
“你閉嘴,老......少貞與我志同道合,是忘年交,你個龜兒子懂個毛線?”
黃繼業一聽就不樂意了,他好歹也是一本歷史系本科畢業,立志當考古學家的存在,而眼前這個克斯普雷他也認出來了,就是兩周前那個神叨叨的連歷史常識都沒有的小混混,有什麽資格和他想聽並論,當下反倒湊過來靠在桌簷邊上,衝著熬夜苦讀的黃世信繼續陰陽道:
“喲,忘年交啊,哎,丘兒,你會啥子,你又懂啥子?”
“你......”
“砰~”
對面的黃太然被氣的臉色發白,右手食指指著黃繼業就待發飆,誰知卻見黃世信左手變戲法般放了一套色澤賊潤的青花瓷茶托、盞、蓋在黃繼業面前,頭也不抬道:
“初次見面,小小心意,還請收下。”
黃繼業嘴皮一撬還待譏諷兩句,可入眼處,那套青花瓷茶具的色澤與造型立即就吸引了他,他搶在側面黃太然伸過來的手之前將東西攏如懷中,仔細端詳了一下,眼珠子差點就瞪了出來,學歷史的又是立志當考古學家,且家中又是積年的典當鋪子,掌眼的力道比外面那些買假貨的不知道高了多少,手裡這東西一看就不是新仿,揣在手中的那種觸感與沉甸甸的力道,假不了。至少是清末以前的老物件。
“當真送我?”
“送你。”
都是自家玄玄玄玄孫子輩的,送個不值錢的茶盞還顯得吝嗇了。
黃繼業是識貨的,拿起東西就朝屋後跑去,尋了個僻靜角落將這套青花茶盞擺好,光亮給足,拿起手機拍起視頻來,接著又全方位拍照,最後統統發給了他在大學的導師付成國。
再一個電話打過去,那邊隻說是看看,可沒過五分鍾,正在把玩這套青花瓷的黃繼業就收到了付成國的回電。
“哎喲,小黃,哪裡弄到的,看上去很真啊。”
“付老師,有多真?”
“恐怕至少是崇禎年間的,東西在你手上吧,你坐高鐵過來,我請學校的老教授給你掌掌眼。”
“要的。”
黃繼業一聽可能是萬歷年間的青花瓷,雙眼立即放光,連忙訂了張高鐵票,出門向爺爺和那個來歷不明的小夥子打了聲招呼,便叫了個出租車直奔內江北站。
傍晚六點四十八分,黃繼業從成都回來,懷中多了個捆扎嚴實的盒子和一份鑒定證書,他雙眼通紅地回到集賢齋,進門就看見黃世信趴在一堆大部頭的史書中呼呼大睡,
見爺爺不在,他將盒子放在桌上,輕輕地拍了拍熟睡中的黃世信胳膊,小聲道: “哥老倌,醒一醒,哥老倌?”
“嗯?”
黃世信掙扎著從噩夢中醒來,噩夢裡,他枯坐內江縣衙,外面是建奴衝天的喊殺聲,他手握燭台,身上澆了火油,隻待那些金錢鼠尾的建奴闖進門來,就一把火焚燒了著無用的殘軀舍生取義。
睜眼見是一臉嬉皮笑臉的黃繼業,他暗叫一聲慚愧,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大明的時間也不多了,現在既然得了後世的寶書,就應該熬更守夜地將這《曾國藩》中的兵法、謀略完全吃透,吃通,再利用袖裡乾坤之術,勾連兩處,組建強兵,挽天傾。
“哥老倌還沒吃飯吧,走,操館子去。”
“多謝好意,不過我沒有時間。”
言罷又拿起看了一多半的《曾國藩智慧謀略大全集》死記硬背起來,黃繼業見他竟然在看這本書,不由得臉頰抽搐,隱藏在血液家中的噴子基因沸騰起來。
作為一名歷史系本科畢業的大學生,他當然知曉應該本著歷史局限性的寬容去看待這個封建社會的最後一個完人,但正因為他看過的歷史黑材料太多,考證過太多的模糊不清的史料,他對這個明明可以改朝換代,提前阻斷滿清余毒的中庸之人又極其厭惡,說白了,不過是滿清忠犬,哪怕竊取大位的袁世凱再沒有文化,為人品德再不堪,也比甘為家奴的曾剃頭強了那麽一點點。
“哥老倌,還沒正式介紹一下,我叫黃繼業,川大歷史系畢業,這家的長孫。”
“黃世信。”
“原來是本家啊,黃哥,你看哈,你早上送我的那盞青花瓷是你自己家的東西嗎?”
黃世信聽他談起那口從黃二爺房中順出來的茶盞,點點頭道:
“沒錯,可有甚麽問題?”
“沒問題,當然沒問題,就是這東西太貴重,我覺得還是物歸原主得好。”
黃世信聞言抬頭望向這個玄玄玄玄孫子輩的小子,看他一臉真誠不似作偽,心下也對黃家家風高看了幾分,其實黃繼業完全是被嚇住了,抱著那個茶盞去母校找到付成國和付成國介紹的鑒寶大師張建國後,經過兩人長達一個多小時的品鑒並與南京博物館的館長視頻通話後,得出這茶盞是明朝萬歷年間珍品,市面上少見的萬歷青花瓷茶盞後,張建國大師立即給了他160萬的報價,只要他點個頭,對方表示可以簽合同,手機銀行轉帳。
黃繼業當時就被鎮住了,他家集賢齋搞古董的,大宗交易也是耳濡目染,但區區一個茶盞就賣到160萬,他沒有經手過,且這東西雖是別人送的,但價值這麽高,萬一後面對方反悔,惹出大麻煩來,他也心底發怵。
張建國大師看出他為難的樣子,估摸黃繼業做不了主,便大方地出具了一份鑒定報告,讓他先拿回去問問所有人肯不肯賣,於是黃繼業就抱著這盞小小的全套茶盞提心吊膽地回到了內江,前來詢問黃世信的意思。
“說是送給你的,就是你的,既然是本家,何須在意這些細枝末節的。”
黃繼業激動地就差給老鐵點666了,眼前的黃世信看起來不吭不哈,沒什麽文化,沒想到盡然是大隱隱於市的真土豪啊!
他連忙把那個盒子收起來,對於土豪的一應怪癖全都視而不見,甚至還覺著土豪看《曾國藩》那可能是出去個人修身養性的愛好,自己根本沒有權利置喙嘛,正準備告辭離開飛奔回成都,把這寶貝處理掉,獲得成為考古學家前的啟動資金之時,黃世信卻叫住了他。
“繼業賢弟,你說你是歷史系畢業,想必對這曾國藩之事也是別有一番見解,不知你如何看待他編練湘勇,結硬寨、打呆仗,步步為營圍剿太平天國之事?”
黃世信此時已看得有些頭暈腦脹,看了大半曾國藩的事跡,他打心底是佩服這個人的,可有些東西看起來有很可怕,譬如為了養軍隊,曾國藩向清廷請了四千個空白監生資格發賣,在湘勇的佔領區內設立厘金制度, 搞卡設局盤剝商賈,湘勇所到之處便為曾家地盤,說實話,黃世信都很難相信平定太平天國後,堪比江南土皇帝的曾國藩盡然沒有反清稱帝?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他想找人嘮嘮嗑,可黃太然畢竟年歲大了,陪著他年輕小夥子熬夜實在是熬不動了,去樓上休息了,此時黃繼業自稱大學歷史系畢業,想來定有一番獨到的見識,便起了請教的意思。
雖然眼前這位是大土豪,是黃繼業繼續深造的資方,但本著自身對曾國藩的天然厭惡,黃繼業還是輕蔑地說:
“湘軍,沒有軍魂,沒有思想,而沒有思想覺悟,沒有正確主義指導的軍隊,人再多也只是沒有戰鬥力的擺設。”
“哦?何為思想,何為主義?”
黃世信肅然起敬,連忙坐直了身軀,正色問道,黃繼業見他一臉真是沒有上過思想政治課的表現,心說這位該不是海外的歸國華僑吧,那麽接下來的話會不會引起國際糾紛就值得他細細考量了。
在他思索一番後,讓黃世信等等,墊手墊腳地上了二樓,在自己平時住的小屋內翻翻找找了一番,然後捏著三本大部頭下來擺在了黃世信跟前,一本《批判》,一本《思想》,一本《理論》。
黃世信看著這三本大部頭,舉頭望著黃繼業,只見他神秘一笑道:
“你是華僑吧,只有華僑才沒讀過這三本著作,你細細看,細細品味,有不懂的可以隨時電話聯系我,我相信當你看完這三本著作後,你就能明白這個世界真實的一面,看清楚一切事物運轉的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