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來來,多吃點多喝點,一會兒要是萬不得已下了水,記到起一定要把甲脫了才能活下來!”
錢滿倉使勁朝自己弟弟碗裡撥著肥膩的肉片,錢滿囤則悶著腦袋使勁吃,錢滿倉憂心忡忡地回頭望去,儀隴縣西面城牆依靠著嘉陵江而建,那滔滔江水呼嘯而過,最短的江面也有四百步長,搖黃賊首陳延福聚眾三萬,何加起、李廣前聚眾一萬,四萬人沿著嘉陵江上下布陣防禦,預防南充團練打上下遊過河,黃太爺命令炮營沿河擺開架勢朝對岸轟,重點招呼儀隴那高大的城牆,前兩日轟塌了兩次,轟地那些賊兵哭爹喊娘,可陳延福顯然不是易於之輩,不像梁時政、王高那般廢物,夜裡組織賊兵們修葺城牆塌陷處和各種土壘,還挖了壕溝、陷坑,設了拒馬,把儀隴搞成了一個刺蝟。
太爺不管,繼續讓炮營放炮,重炮長炮全都拉到前線,接連轟了五日,對面的工事被摧毀大半,扛不住了就不知從哪裡抓來了數千百姓,押到城牆下面捆在一起當做人牆,太爺下令不得炮擊,那幫賊兵又連夜修繕工事,還喪心病狂地派了信使乘小舟過來送信,太爺在大帳中看過後,笑嘻嘻地站起來拔劍刺死了賊兵使者,讓李總宣教召集大軍當眾宣讀了賊兵的來信。
李總宣教沒有來那套文縐縐的,大白話朝著全軍通讀了賊首陳延福的和解信,大意就是你打也打了,放炮也放炮了,五天了,你也打不過來,我也不敢招惹你,但城底下的七千百姓可就遭罪了,你若執意放炮攻城,我就每個時辰殺一百個百姓,孩童優先,反正童子的肉沒幾斤,先殺了也哄不飽多少肚皮。
這尼瑪是人能說出來的話?
鄉勇們聽後直接跳起來罵娘,各地那優美的方言全朝陳延福的祖宗十八代身上招呼,黃世信黑著臉在大帳中踱步,甘良臣收了他的錢糧信箋,發兵一萬自巴州南下,三日前攻取瘦包梁,一日前攻下走馬嶺,卻被趕來支援的“爭食王”景可勤堵在了龍馬山,距離儀隴縣城還有40裡地,另據細作探馬回報,盤踞在南充的“遵天王”戴志秀、營山的“九條龍”劉進福皆有揮兵西進、北進的意圖,一個想去佔西充、蓬溪的便宜,一個想來儀隴與陳延福合流,共抗他這個南充知縣,搖黃克星。
西充、蓬溪那邊他倒不怕,李夔、李琨的五千精騎及李完的三千西充團練、譚性的四千蓬溪團練一並一萬二千余人在那裡設伏等候著戴志秀入彀,外圍還有姚思孝的兩千遂寧團練和王起峨的兩千安嶽團練在隘口駐扎,戴志秀若是稍微自大一點,今次就回不了南充了,可營山過來的劉進福讓他有點頭痛,為什麽先取蓬溪、西充,後打儀隴、南充,問題就出在這滔滔不絕的嘉陵江上。
黃世信領著四萬大軍急攻儀隴,就是為了趁儀隴賊寇不注意,一步踏過嘉陵江,只要過了嘉陵江,蓬安、營山、渠縣、嶽池、廣安、南充、定遠七縣之地一馬平川,盡在掌握。
想到這裡,黃世信看向一身鱗甲坐在大帳右側的張選水,張家老爺子自打建了張字營後,精神煥發,越活越年輕,這兩個多月裡張字營拿著黃世信的糧餉大肆操練,網絡沱江河畔的水上好手,匠戶營那邊也有船工加入,鉚足了勁打造江河級的戰艦,以新製內江艦為例,長十丈、寬二丈九尺、深一丈五尺,加裝水密封艙壁,立高桅杆加裝靜支索,置雙層甲板,上層長炮十六門,下層長炮十二門,這麽大的戰艦在張選水眼中費錢費工還不適用,
在沱江裡打個調都要尋寬敞的河道,40名水手齊心協力才能保證內江艦不擱淺,不過那滿身的炮口和炮艙還是挺唬人的。 這種3000料的大型戰艦一共就造了三艘,分別命名為“南充艦”、“內江艦”和“富義艦”,用料十足、用工頗多,每艘戰艦的造價都在3000兩左右,內江艦為張字營旗艦,此時正在重慶水關處過關,南充艦為黃世信坐艦,被黃世信當做訓練艦留在內江訓練水營,富義艦是李家出資建造,完工後就被李家那四個舅子當做鹽船護衛旗艦順江而下,跑去湖廣販運私鹽,順道耀武揚威一番。
“張遊擊,有多少艦船可用?”
眼下搭浮橋強攻是不可能了,對岸的四萬搖黃賊是不打算再跑了,鐵了心要和南充團練死磕到底,泅水偷襲也不可能,炮轟則顧忌搖黃賊繼續殺戮百姓,為今之計,黃世信打算讓張字營的蚊子船搭載鄉勇過去建立灘頭陣地,搞個搶灘登陸。
張選水為難地從馬扎上站起來拱手回話道:
“內江艦的快馬傳來消息,說是重慶知府王行儉不讓大船過朝天門水關。”
“理由呢?”
黃世信不信王行儉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壞了川東北剿賊大業,果然,王行儉以嘉陵江水道淤塞,正在疏浚,三千料的大船一到朝天門渡口就得擱淺在那裡,據說王行儉對黃世信破家為國的忠義事跡很是讚賞,還與同知、通判、經歷、知事、照磨、檢校等一應大小官員登艦觀摩,跟鄉下土包子一般對這個中西合璧的內江艦嘖嘖稱奇,後來鎬賞了一下出征的水營將士,讓大家在衙署吃飯喝酒。
這疏浚是真事,嘉陵江這邊的河口本來就狹窄,加之歷年沉船未經打撈,導致河口入江處大一點的商船都不敢過往,無奈之下,內江艦守備張衝海只能讓運送糧秣的三百艘蚊子船先入嘉陵江,在南充縣遭遇賊寇放火,與南充賊寇做了一場,損失了十七艘,目前抵達20裡外的張家溝,正在卸糧備戰。
“每艘得勝舟能載戰兵十三人,其中要拋開舵手一人、槳手二人,操帆手一人實際能裝上陣的戰兵也就九人,還不能全甲,如果是我們這種全甲鄉勇上去,六個人吃水就扛不住,所以著甲只能四五開,五人著全甲在前,四人不著甲在後......”
張衝湖在一旁為黃世信分析,帳中氣氛格外凝重,不著甲意味著什麽,大家都心知肚明,黃世信看向坐在大帳末位的敢死營都司閆秋來,他連忙出列單膝跪地道:
“太爺,到用我們的時候了。”
閆秋來不是賊寇,是正兒八經的鄉勇隊率,只因為在剿滅鳳凰山賊時率隊搶功,與同僚內鬥,才被貶去了敢死營,自入川東北剿匪以來,敢死營還沒撈著惡戰大戰衝鋒敢死的機會,閆秋來時不時地就和同僚們抱怨,什麽時候才能摘掉敢死營這腦門上不名譽的帽子。
“好,每舟五人著甲,四人在後,衝上對岸,就地結陣,守住兩個時辰,大軍隨後就到!”
“喏!”
閆秋來領了命令,轉身就去敢死營下總動員令,他出帳時與一名宣教官撞上,那宣教官身後跟著一個髒不垃圾的本地人,宣教官進來稟報說來了一個本地人,說是有辦法助大軍救回那些被困在城下的老百姓。
那個本地人走進來,身材消瘦,衣袍髒亂,滿臉漆黑,他畏畏縮縮地看著帳中的眾文武和親衛護兵,走到帳中就雙膝跪地搗頭便拜道:
“小人陸斌,見過大人!”
“起來講話。”
“謝大人。”
陸斌站起來,依舊彎腰駝背,他心虛地掃了一圈兒帳中的文武,武將各個身著鱗甲,頭戴八瓣盔,腰懸刀劍;文官亦配寶劍,且目光比之那些武將還要犀利,陸斌就又跪下了,他在黃世信古井不波的眼神中沉默了片刻後才開口:
“小人是嘉陵江上的水匪......”
一把雁翎刀與一把戚刀同時架在了陸斌的脖子上,黃寶與韓讚初都神色嚴肅地盯著跪在地上的陸斌,周圍的文武雖然慢了半拍,也人人拔出武器圍了上來,陸斌閉著眼,感受著周圍針對他的殺氣,緊張地說不出話來。
黃世信見他模樣不似刺客,揮手讓眾文武退下,隻余黃寶與韓讚初護在身前,詢問道:
“你是水匪,曉得本縣這次來幹啥子,何必自投羅網?”
“曉得,曉得,我,我,小人,小人是嘉陵江上的水匪,是儀隴十溝七灣四壩的水匪選出來的頭頭,我曉得,小人是水匪,是賊,是太爺這次來儀隴要剿殺的賊,但小人不是得搖黃賊,小人是本地的水匪,和他們不同,搖黃賊都是打夔州來的,小人是本地的,小人隻做嘉陵江上的生意,小人是水匪,靠水吃水,隻搶些商船,夠吃飽就行,不搶本地人......”
黃世信耐著性子聽這陸斌在那裡羅裡吧嗦地說著車軲轆話,到後面發現他可能是緊張嚇住了,並非沒有條理,只是一個勁地反覆強調他是水匪,不是搖黃賊,便伸手打住。
“說重點,不要緊張,你是水匪,不是搖黃賊,本縣曉得了,那你這次過來幹啥子的?”
聽黃世信語氣溫和,不像是要砍他腦殼,陸斌煞白的臉稍微回復了一點血色,卻仍舊不敢抬頭,只是低著腦殼在那裡說:
“十溝七灣四壩的兄弟夥沒得活路了,原本太爺過來剿賊,我們都講好不敢幫到“闖六”那條惡狗與太爺乾架,拖家帶口地準備往保寧府那邊跑,哪個曉得闖六,哦,就是陳延福那條惡狗不講江湖道義,抓了十溝七灣四壩的鄉人,逼我們兩千多兄弟給他當炮灰,還講太爺的水營估計很快就到,讓我們從上遊順到嘉陵江而下放火船,要是不乾,就殺我們全家老小,兄弟夥些這兩天吃不下睡不綽,想跟陳延福火並,後來遇到了劉軍師,他喊我們過來找太爺,戴罪立功......”
“劉師爺?”
“嗯,他原來是本地的秀才,儀隴城破後就成了陳延福的師爺,他和陳延福不是得一條心,陳延福吃人肉,他不吃。”
黃世信聽得眼中精光一閃,再看向陸斌時突然喝問道:
“你吃過人肉沒得。”
陸斌猛然抬頭,直勾勾地盯著黃世信,嘴唇翕動了兩下,腦袋噗地砸在帳中平整的泥地上嚎啕大哭起來,那夜梟嘶鳴般難聽的哭聲,讓所有人都打了一個寒顫,黃世信有言在先,食人者,皆不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