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捷報,洋洋灑灑數千文字,果然不愧為素有文名的陳士奇,寫這些冠冕文章都能寫出讓人舒爽的視覺效果來。
只見捷報中寫著署裡南充知縣黃世信自八月團練南充鄉勇以來,誅滅內江賊寇萬余,還內江一個郎朗乾坤,後領五萬鄉勇破安嶽、入鹽亭,剿滅盤踞在安嶽、鹽亭二縣的搖黃賊“混天星”王高部,誅殺馬匪三千五百有余,收復二縣,收攏逃逸山中的流民,興修水利,恢復生產。
潰賊王高與蓬溪縣“過天星”梁時政合並一處,三萬賊軍與南充鄉勇前鋒騎兵五千於蓬溪寶梵溝接戰,蓬溪武舉譚性率蓬溪義民三千助戰,雙方從寶梵溝殺到八裡外的天宮堂,騎兵與義民死戰不退,終於撐到鄉勇大軍從南面增援,二賊急退,此時西充原致仕禦史李完、舉人陳扆、秀才馬孫鸞受南充鄉勇參軍陳懷西之號召,領西充團練四千堵住雷打山、寨子山退路,南充鄉勇參軍陳懷西攜秀才樊明善、其子陳元以偏師五千翻山越嶺堵住貢山、黃洞埡退路,二賊分兵屢攻山不下,南充知縣黃世信分兵進剿,賊寇盡皆伏誅,團練總兵李夔陣斬“過天星”梁時政,“混天星”王高慌不擇路,一頭扎進了蓬溪河中,被團練水營的都司張衝湖一箭射殺,屍體打撈起來綁在船上送回。
二賊既滅,黃世信乘勝追擊,六萬鄉勇義民圍攻西充縣城,西充賊“白蓮老佛”何加起、“一條龍”李廣前欲開城投降,黃世信言明食人者不赦,以弗朗機炮炸開城門,何加起、李廣前二賊不敵敗退,被一路追殺至儀隴,與儀隴的搖黃賊“闖食王”陳延福會和,至此、十一日之內,安嶽、遂寧、蓬溪、西充四縣收復,搖黃賊被殺死剿滅兩萬七千余人,無人投降,黃世信也不準他們投降,梁時政和王高及一杆賊首的腦殼已在送往成都府驗看的路上,黃世信目前正通過陳士奇與巴州總兵甘良臣溝通,希望南北夾擊收復儀隴。
崇禎看過這封捷報後,尤其是在看捷報前先看了孫傳庭的敗仗,就好像一個喉嚨裡嗆了一團火的人飲下了一碗冰鎮酸梅湯,別提特麽地有多帶勁了,孫傳庭要糧要餉,就跟著苦惱的奶娃般湊了十萬秦兵,出去和闖逆幹了一場,大敗而歸;人家黃世信自籌糧餉,官還是掏了五千兩銀子買來的,拉起五萬鄉勇,每戰必勝,殺的搖黃賊潰不成軍,四散奔逃,接連收復失地,這鮮明的對比,崇禎覺得自己以前一定是瞎了眼,聾了耳,失了心,才把兩個完全應該調換官職的人給搞錯了地方。
周延儒看過捷報後手就抖個不停,太尼瑪刺激了,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啊,孫傳庭和那些光知道劫掠百姓的軍頭比,是大明的擎天柱,可和這個破家為國的黃舉人一比,什麽都不是!
心底可以這樣想,嘴上卻不能這麽說,周延儒畢恭畢敬地將捷報捧回給王承恩,斟酌一番後還是先恭喜興致上頭的崇禎道:
“恭喜聖上得此良才,有此良才,川中賊亂指日可定。”
“愛卿無需如此,你選的陳士奇果然是個能臣,他的學生黃世信亦是文武全才,更難得是他自籌糧餉,編練鄉勇,以智略謀算就收復了四縣,此子之能恐在昔日郭汾陽之上。”
這特麽怎麽就比肩郭子儀了,周延儒一陣吐槽,卻不知在崇禎心底的想法,其實已把黃世信比作了他的諸葛孔明,按照他的想法,鄉勇是什麽,放下鋤頭沒多久的農民,五萬農民去和幾萬搖黃老賊廝殺,靠的是什麽,智略啊,若非智比孔明,
計勝司馬,用智略將搖黃賊坑死在丘陵之地,黃世信怎麽可能就帶著這些農民收復四縣? 朝堂上的眾臣們開始傳閱捷報,看過後都嘖嘖稱奇,搖黃賊雖然沒有像闖獻那樣禍亂國家根本,但自崇禎八年起就將川東北給禍亂地顆粒無收,官軍屢屢進剿不止,後來還把二十一縣給徹底佔據了,已成了朝堂上不想談也不願談的話題,而今出了個黃世信,帶著鄉勇就收復了四縣,哪個不奇,哪個不怪,但奇怪歸奇怪,好不容易得了個好消息,該吹捧的還是得吹捧,一時間聖君賢臣地呼喝聲此起彼伏,讓臉色放光的崇禎心情大好,高興地在丹犀上來回踱步。
“賞,要大賞!順慶知府不是不想乾嗎,有人願意乾,朕看黃世信就不錯,內閣擬個章程出來,朕要讓天下人看到,像黃知縣這種破家為國的忠臣,朕一定不吝賞賜!”
周延儒頭低得更低了,一個區區七品知縣瞬間提拔到正四品知府,陛下這是開哪門子的玩笑,破格也得有個先例啊,他回頭望了望次輔陳演,陳演也在望他,四目相對,兩人心中都升起“你趕緊出言規勸啊?”的渴望,可陳演是什麽人,比周延儒的心思更深沉,為人更狡猾,他才不願意在這個時候討皇帝的沒趣。
周延儒見他垂下眼瞼,知道這老狗不願出頭,便望向一向剛直的閣臣,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蔣德璟,蔣德璟見他望過來,歎息一聲,知道首輔在暗示他,他也只能出班當這個惡人了。
“啟稟聖上,臣蔣德璟有事上奏。”
崇禎皇帝掃了一眼這個秉性耿直的禮部尚書,知道他要說什麽,心中隱隱有些不快,他這個皇帝當得有夠憋屈的,想要提拔一下自己看上的“諸葛亮”,立馬就有閣臣們跳出來阻攔,他明白剛才一時興起,確實壞了朝廷任用的規矩,看向剩下兩個蠢蠢欲動的閣臣黃景昉與吳甡,揮手道:
“罷了,朕知曉閣部們的意思了,你們且商量著辦吧。切記不可賞賜太薄,寒了忠臣義士之心,朕倦了,有事將奏書交於王伴伴。”
蔣德璟鬧了個紅臉,退朝後就直奔文華殿旁的職房,半路上就逮住了正在和周延儒嘀嘀咕咕的吏部尚書鄭三俊,周延儒見他吹胡子瞪眼地指著鄭三俊喝罵,說他身為吏部尚書卻置選任官員律法不顧,為什麽不在皇帝發瘋的時候出面製止,反倒是讓他這個禮部尚書當出頭鳥,鄭三俊滿臉苦笑,他是吏部尚書不假,可用人,怎麽用人還不都是你們閣臣說了算,頂多讓他參加一下廷推,走個過場,他又剛剛從南京那邊調任過來,京裡連誰家門檻多高都沒摸清楚,貿然出言不是直接打道回府的下場嗎?
“哎哎哎,中葆兄,這事怪不得用章,他初來乍到,哪裡清楚這裡面的門道。”
周延儒是想把天官攥在手中的,可聽他這麽打圓場,蔣德璟就怒不可遏,他這個人一向耿直,發起飆來管你什麽首輔不首輔的,當下就站在文華殿前大聲質問:
“元輔,你說門道,那你就給下官講講這裡面有什麽門道,元輔你自稱不黨不群,難道也有什麽門道不成?”
周延儒臉皮肌肉一陣抽搐,看吳甡與黃景昉兩個竊竊私語地站在職房前看熱鬧,心底一陣火起,一甩大袖就朝職房走去。
“老夫哪有什麽門道,莫要在此失了體統,有什麽話入閣再議!”
四名閣臣與一名吏部尚書入了職房,周延儒端坐在上首,陳演坐在右側,位置略微比他矮了半分,他看底下五個人哪個都不順眼,這些人都不是他招進來的,和他不是一條心,陳演這個不吭不哈陰損的家夥暫且不論,尤是蔣德璟和那個吳甡,兩人一陰一陽地與自己嗆聲,平時處理內閣事務時就不好相與,每次都是各方利益妥協的結果,妥協妥協的都快把他這個首輔給妥協成甘草閣老了。
今次,他決定趁著這個機會敲打敲打他們,陳士奇是他廷推的,是貼了“周派”條子的一省巡撫,雖然這家夥清高,不願給自己送禮,可他門生遍天下,尤其是那個有錢的黃世信,自打當了署理南充知縣,黃家的十萬兩銀票就從四川飛到了他的府邸上,來人口稱家仆,代陳恩師向恩相略表孝敬之意,周延儒看著那十張面額一萬兩的聚寶齋足銀銀票,內心是愉悅的,終於有人主動提著這麽多銀子來孝順他這個恩相了,令他老懷大慰,後來孫傳庭出了紕漏,陳士奇來信力保孫傳庭,又有黃家人塞了五萬兩的銀票過來,希望恩相保下孫傳庭的性命。
這下,周延儒終於在外朝找到了一個堅實的“孫、陳、黃”聯盟,在他想來,一定是孫傳庭這個家夥總督三邊時先拉攏了陳士奇,陳士奇不是名士清高嗎,沒錢沒糧的,就把自己的愛徒川中首富黃世信給綁上了戰車,形成了一個橫跨川陝的利益團體,他們怕朝中沒人,早晚失了優勢,便主動攀附到了自己的門牆下,對於這種手握重兵,有錢有糧,總鎮三邊的大勢力主動投靠,周延儒做夢都會笑醒。
一想到這兒,周延儒就不由的拽了拽大袖,將那兩顆黃家小輩孝敬的純淨水晶健身球握在右手掌心,這種寶物,他周延儒一輩子都沒見過,那做工那材質,放市面上少說也得千把兩紋銀,他悠然自得地在袖內轉著健身球,打眼望向陳演,陳演低眉順眼地抽著茶盞中的金針,好似裡面有萬中妙趣一般,他又看著四名朝中大鱷,心底訕笑。
“爭來爭去又怎麽樣,你們有我這樣優秀的孝子賢孫嗎?”
沒錯,黃二爺這個老奸巨猾的家夥直接遙認了周延儒乾爹,更把黃世信直接拜了乾爺爺,一想起每年承諾的十萬兩孝敬,還有逢年過節的額外問候,周延儒就飄飄然地覺著自己不虧,家中老仆在外經營的那些營生,每年也就三四萬的利潤,這一下就有三四倍的銀子飄過來,他周延儒這才體會到了位極人臣的好處。
現在乾孫子實打實地在川東北收復了四縣,更得皇帝喜愛,聖眷正隆,你們想要按規矩辦事,那好,給出更多的利益來交換就是。
四人見周延儒老神在在地端坐在上首不出聲,右手大袖內更是發出一陣奇怪的響動,聽起來很像在玩最近在京師裡流行起來的老年健身球,於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望向上首不發一言的陳演,陳演的性格陰騭,有時候比周延儒還不好說話,四人自然不敢去尋他開口,最後還是輩分最小,地位最低的鄭三俊忍不住拱手施禮問:
“元輔,這南充知縣黃世信立了大功不假,破格提拔按舊例可擢升三級,不若提拔為從五品的蓬州知州如何?”
“哦?有道理,不過聖上也說了,不能太薄,這蓬州啊,怎麽說也經歷了搖黃賊亂,人丁稀少的緊,再不符當年的直隸州了,若是考略,就是個下州,黃世信破家為國,忠義自不用說,給個下州知州,不合適吧?”
言罷,周延儒眯著眼睛望向其他三位閣臣,皮球踢給你們了,就看你們怎麽接招了,蔣德璟果然中招,第一個跳起來說:
“他區區一個舉人,買來的官位,就算破家為國,大破賊寇,但終究不是正經的科考出身,當知州都覺著有些牽強,我認為蓬州知州可以,至於日後蓬州考略還不是全看他在蓬州如何施為再定。”
“今科春闈在即,可以讓他先乾著順慶同知,入京再考即可,考得好自有聖上給他正這個四品,考不好那就不怪咱們不厚待功臣了。”
內閣職房中的炭盆燒的很旺,一乾當朝大佬們俱脫了厚厚的大氅,露出裡面的紅袍官服,鄭三俊掏出一方繡帕擦了擦汗,望著周延儒,心說首輔就是首輔,這種話都敢當著閣老們的面說出來,路數不是一般的野啊。
舉人當官不是說不可以繼續參加會試,但那種例子有明一代幾乎根絕,一則每年幾百號進士的大批量產出,官位稀缺,機會極少;二則能當上官的舉人不是三試不中大挑出來的小老頭幸運兒,就是按序就班類似於“發配”到極端偏遠、貧困、或是被判匪佔據地區的倒霉蛋,三則舉人當官後要來京城參加會試,來來回回統共又是大半年的時間,哪個上官會允許自己的佐二不在崗跑去博那5%的可憐機遇,說不得會員沒考上,倒先把官丟了。
而且舉人當官好不容易佔了個蘿卜坑,還要跑到京城來與五千舉子爭奪那二三百號的進士坑位,是要被士林不恥,同窗厭惡的。
蔣德璟想到這些,剛要發作,對面的吳甡卻拿眼神示意他不可,他性子比較耿直,開口就問:
“吳閣老什麽意思,這舉子當了縣令,且不說入京大比多有不便,單如今川東北匪患亟待解決,此子若赴京趕考,川東北難免又複糜爛......”
“那就請聖上賜他個同進士出身嘛。”
不待吳甡答話, 周延儒捧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輕松地說,這下子連涵養最好的黃景昉也忍不了了,周延儒這番死皮賴臉的操作,目的就是無論如何也要給黃世信撈足了好處,三位閣老都是六月才入的閣,哪有什麽利益拿來和他交換,於是三人齊齊望向坐在上首的陳演,陳演也不好再裝下去,開口道:
“元輔的法子是極好的,咱們做閣臣的,事事應該為聖上考慮,就依元輔的意思,將咱們的意見都呈送給聖上,聖上自有權處嘛。”
周延儒背靠在太師椅上,一臉玩味地看著陳演在那裡倚老賣老,陳演年紀比他小了三歲,看上去卻比他蒼老的多,可能是由於這老貨終日將陰謀詭計憋在心中,酸液沸騰導致骨肉疏松、面皮松弛,才讓他看上去那麽老一般,不像他周延儒,什麽手段都耍在明面上,心肺坦蕩蕩,沒什麽見不得光,毒氣四散,朝氣凝聚,就是那麽的年輕。
陳演不給他利益交換的機會,他還準備讓心腹吳昌時朝上挪一挪,今次本是好機會,即便吃點虧與陳演這個老匹夫做點生意也合適,可陳演就是不接招,還把皮球踢了回來,你周延儒不是要給黃世信厚賞嗎,又要讓黃世信進京趕考嗎,我同意啊,既然收了人家黃家送過來的銀子,又有你周延儒出頭使勁,我陳演平白得了好處又不得罪人,豈不是兩全其美。
三名閣臣見首輔、次輔都是一臉懈怠模樣,隻得站出來據理力爭,職房內吵吵嚷嚷地從晌午吵到黃昏,最後還是各回各家,各自寫各自的條陳,把意見甩回給了崇禎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