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從半夜下到黎明，雨點打在帳篷上撲簌簌地響，帳外的空氣裹挾著濕土的腥味鑽入黃世信的鼻孔中，聽見外間的起床號聲，他從行軍床上坐了起來，右手松開短銃，朝著帳外輕輕地喚了聲“來人”。

　　兩個膀大腰圓的勤務兵走了進來，手腳麻利地伺候他洗漱，鈴鐺、招娣、南喬都有各自的營頭，老家的丫鬟也沒有帶過來，這些大手大腳的勤務兵業務不算精通，給他梳頭時整得他頭髮根生疼，黃世信呲牙咧嘴了一番，讓兩個勤務兵有點惶恐，他悠然地擺了擺手，示意繼續，在軍中就沒有一般時候的講究了。

　　待他穿好內襯著甲，披上黑色大氅，走出大帳，便有四名親衛進去收拾大帳，帳外的營盤已在快速地收攏，夥食營已在凌晨五時起身造飯，現在正拎著大桶去各營送飯，黃世信走到親衛營那邊，看著黃寶正一臉精神抖擻地向親衛們訓話，他便走去親衛營旁的鈴字營，那裡的女兵們已或坐或蹲地扒拉著面條，看到銀光閃閃的黃世信過來，好些人都放下碗，起身撫胸敬禮，更有鈴鐺的親衛跑去大帳喊她，一頭亂糟糟的鈴鐺披甲跑過來，看到黃世信在營頭巡弋，兩人相視一笑，默契地走到營內對面而坐，早有親衛給兩人沏好早茶，端上早飯。

　　早飯是蛋炒飯配蒜薹炒臘肉及冬瓜金鉤湯，今日要作戰，全軍吃硬菜乾飯，別的不論，黃世信手底下人的夥食是真的好，就連跑來助威的王起峨也訝異於軍中的夥食竟然如此之好，吃的那些寨丁們滿嘴冒油。

　　黃世信在鈴鐺這裡用飯，沒一會兒身披黑衣的南喬與招娣也攆了過來，吃著吃著來的人越來越多，就當在這裡開出征前最後的動員會了，黃世信坐在眾人中間，周圍都是自家兄弟、親戚、好友、同窗、死黨、同鄉、八方來頭的義士和戰場中提拔起來的軍中骨乾，坐在他們中間，黃世信前所未有的安心，他相信人心經不起考驗，人性也會變，但任何一個勢力集團在它的上升期都能讓絕大多數人看到希望，有希望就能凝聚人心，就不會出那麽多內訌和矛盾。

　　黃世信用罷早飯，見滿營將校文吏親信都眼巴巴地望著他，他便正了正自己的官袍，眼睛在左文右武們身上一一掃過，但凡被他看到的人都極力在馬扎上坐直了腰杆，努力表現出願為先鋒的欲望。

　　“李夔！”

　　“末將在！”

　　李夔坐在右首第一位，團練總兵無品級，但那時對外的說法，在黃氏集團內部卻是武人中一等一的存在，李夔前些日子在川西殺了不少山賊土匪，身上的紈絝氣息徹底變成了煞氣，坐在那裡就如一尊渾身冒煙的煞神般，聽到黃世信喊他，他連忙站起來走到大營正**手行禮，黃世信看著這個昔日陰陽怪氣的大表哥完全變了一個模樣，心中想著當兵就是磨練人啊，從案前的一應物事中取出半個金虎符拋給他，道:

　　“李琨！”

　　李琨出列，這個性格開朗的二表哥在經歷了川西殺戮之後也變得有些沉默寡言，黃世信私底下找他們喝過酒，開解過他們一番，說無論做什麽都是在保家衛國，要朝前看，朝上看，兩個表哥雖然表示都曉得武人本來就是提刀殺人的，但現在看起來心情都遭受了一些影響，畢竟以前只是跨馬遛鳥的紈絝，哪裡是天生的殺人魔王。

　　“著你二人領輕騎兩千，重騎三千，直取縣北通賢鎮，斷絕馬保尖部賊寇退路。”

　　“得令！”

　　二人領命，站在他們身後的四名部將連忙跟著出列行禮，

看著那四名部將跟在二位表哥身後出了大帳，黃世信右手把玩著一根白玉鎮尺，回想著這樣的安排是否妥當，四名部將中有兩人是他塞進騎兵大營中的耳目，參軍陳懷西之子陳元和韓讚初的乾兒子雷應奇，他們都是有武秀才身份的，去李夔、李琨身邊當個營官守備不算屈才，且手底下功夫都過硬，不會被二位表哥看輕，至於另外兩位都司都是二位表哥提拔起來的，一個是有著匪號“冷面佛”的劉和、一個是在井研被賊所困後他們救出來的舉人胡顯，兩人都騎**悍，殺人如麻，尤其是胡顯，這個文舉人竟然文武雙全，擅使一杆偃月刀，有長髯，若非面皮白淨，換身綠袍就能演關公。　　黃世信愛才啊，千方百計地拉攏二人，劉和還好，以前受過他恩惠，隱晦地表達了一下自己對黃世信的忠心，可胡顯卻有點油鹽不進，隻說是跟在恩公李琨身邊也是為太爺效力，言外之意他是認了李琨為主的。

　　“也許是我想太多?”

　　黃世信想到李琨那豪傑般的性子，暗罵一聲自己疑心病犯了，放下手中鎮尺，道:

　　“黃寶、黃世全！”

　　親衛營與鋒銳營自青龍山一役後就結下了深厚的戰鬥友誼，黃世全本身又沒什麽野心，很快就被黃寶發展成了黃世信的心腹，二人的兩營自青龍山後開始從各營選拔精銳加入，現在已成了黃世信的主力之一，黃世信讓鋒銳營為先鋒主攻安嶽縣城，親衛營隨同策應防備馬保尖的馬匪，鈴鐺與招娣的女騎士們繼續擔任斥候、遊擊，隨後他親率大軍去安嶽南面扎營，李鈺為中軍，丁奇昌領炮營，馮和年領鐵車營，黃世禮為後軍，李崇古率協勇大軍殿後護住保安營及眾隨同百姓，浩浩湯湯地開拔。

　　一直待到日頭初升之時，全軍整備完畢，此時北邊五裡外火起，濃煙滾滾，大軍打北、東兩門開拔，李夔、李琨領著騎兵在前，五千精騎風卷殘雲般衝向鎮子鎮，鎮子鎮裡早已人去樓空，連馬保尖手下的影子都看不見一個，隻留一些起火的房舍在熊熊燃燒，騎兵們繞過鎮子鎮，一路向北追殺，沿途不見人煙，安嶽縣城竟然城門打開，五千騎兵沒敢入城，繞城而過繼續向北。

　　一路追到通賢鎮，鎮外發現了馬保尖部的尾巴，二人一合計，機不可失，棄了通賢鎮追著馬保尖的潰兵殺去。

　　這些搖黃賊一看到後面的追兵便不敢停留，在鎮子裡放了幾把火就趕緊向北奔逃，馬慢的就朝東面的大坡山脈的野林子裡鑽，李夔李琨分兵追擊，李夔帶著兩千輕騎追著北面的大股潰賊掩殺，李琨則領三千重騎繞著通賢鎮剿殺馬匪。

　　重騎兵的馬匹都披上了厚實的馬甲，行動起來比輕騎慢了一些，實在是黃世信經歷了那十幾場的剿匪後，川滇小馬損傷太大，那些土賊見砍不動殺不死騎兵，就一股腦地朝馬匹上招呼，什麽砍馬腿、戳馬腹的陰招層出不窮，逼得黃世信只能去未來找黃太然搞了幾千副馬甲過來。

　　這些矮馬披上馬甲後看上去就更詭異了，搭上全甲騎兵後就是個移動的鐵砣子，防禦力驚人，速度也可憐地驚人。

　　潰賊從通賢鎮前逃竄時就朝外扔著攜帶的金銀銅錢、布帛細軟，鄉勇騎兵們視而不見，輕箭梭鏢銃子投槍可勁地朝著潰賊身上招呼。

　　跑在前方的馬保尖見這些官兵不搶財貨，下手狠辣，知道今日不能善了，馬鞭打的啪啪作響，死命地催著坐下馬匹朝北遁走，他本來就是一個半路出家的賊匪，被“混天星”王高扔在安嶽縣充當前部哨探，手底下六百二十三騎都是他從老家帶來的馬匪，哪有膽子和正兒八經的官軍對衝，早有從內江來的細作告知了他，這些南充團練鄉勇太過凶悍，內江周邊的土匪山賊都被殺了個乾乾淨淨，讓他早做打算。

　　馬保尖卻是早做了打算，把鎮子鎮一把火燒掉，撤到安嶽縣城準備再放把火，反正周邊的村落堡寨都被他們燒殺搶掠地一乾二淨，他們守不住的城池也不會留給官軍，看官兵拿個焚毀的城池有什麽用。

　　可官軍來的實在太快，那些騎兵都騎著川滇小馬，各個耐力驚人，滴溜溜地追上來不離不棄，反觀他們騎得大馬，初始還能拉開距離，可跑了三十裡之後，胯下坐騎就開始不斷哼哧，步伐也越來越短，被後面的小馬騎兵們逐漸拉近了距離。

　　“狗日的還追，光老劉，帶人去攔下他們！”

　　並騎的光老劉看著馬保尖眼神中的凶光，不敢反抗，喊了麾下一百騎調轉馬頭朝著黑壓壓的騎兵們衝去，才脫離了後隊，馬保尖就看見光老劉領著一百騎打橫朝著左邊的張家大坡鑽去，這老東西果然靠不住，馬保尖看著追擊的騎兵分出去兩個百人隊截殺光老劉，迎風衝著剩下的人大喊道:

　　“兄弟夥，官兵這是要趕盡殺絕，不想死的都給老子往死裡跑，到了鹽亭才能活命！”

　　從張家大坡到鹽亭縣城，七十裡路上不斷有馬力不濟的馬匪掉隊，後面追殺的騎兵根本不給投降的機會，長槍馬刀朝著這些人身上刺劈，跑遠的摸出腰間短銃就是一槍，不斷有屍體從累得在原地踱步的馬上摔下，馬保尖跑到十五裡外的馬家溝，身後就只剩六七十人了。

　　坐下的白馬朝外噴著白沫，馬保尖還在死命地揮舞著馬鞭，白馬在一道坎子上邁動了兩下蹄子，悲鳴一聲就倒了下去，馬保尖被摔在土坎上，爬起來就朝土坎上邊跑，後面跟隨的手下見老大落馬，後方那群默不作聲的騎兵們依舊以那個速度緩緩地靠近，他們全都失去了最後的抵抗心思，滾下馬來高舉雙手連連大喊“降了”。

　　李夔打馬在前，掠過那些賊寇，小馬邁著短腿歡快地爬上土坎，看著前方連滾帶爬從土坎上滾下去的馬保尖，李夔取下背上的長銃，拉栓上膛，把標尺對準馬保尖那不斷滾動的身軀前方，輕輕地扣動了一下扳機，就看見一朵血花拉出一道弧線在地面上散開，二十步開外的馬保尖繼續朝著下方滾去，卻沒了四肢亂舞的動靜，就這樣如一頭死豬般滾到了溝底，再也爬不起來。

　　李夔策馬在土坎之上，看著下面稍顯平坦的鹽亭壩子，他不由得動了奔襲的心思，待到劉和策馬上來，拱手道:

　　“兵憲，查過了，都是吃過人的惡鬼。”

　　“嗯， 全部砍了。”

　　“全部砍了！”

　　劉和回頭喊了一聲，那邊投降的馬匪連忙哀嚎起來，口呼饒命，鄉勇子弟都是被他們逼迫地背井離鄉的流民，最恨的就是他們這些搖黃賊，那裡會生憐憫之心，策馬過去一番屠戮踩踏，七十一個俘虜呼喊的聲音越來越小，剩下的只是騎兵們補刀的動靜。

　　“兵憲，該回去複命了。”

　　兵憲這個稱呼李夔是越來越受用了，他用馬鞭指著那蔓延丘陵的遠方，問逐漸靠攏過來的大小將官們。

　　“兒郎們，可敢隨本兵憲直搗鹽亭?”

　　一眾將官們心頭火熱，當即大呼小叫願隨李夔衝殺，陳元在隊伍中間不敢出聲反對，黃世信對他的交代很明白，李夔是太爺的大表哥，戰陣廝殺勇猛無匹得很，戰場上允許他有自主專斷的權處，只要不明裡暗裡拉幫結夥與太爺對著乾，一切都由他去。

　　兩千輕騎當下也不等李琨的後隊了，穿過土坎後就朝著鹽亭的方向殺奔過去，李夔依然衝鋒在前，他對自己的定位很明確，既然有人在私底下議論，說表弟黃世信是曹操，他也看出來表弟有那種野心和能力，那他這個大表哥就要當好表弟的夏侯惇，不沾染權勢，只在戰場上殺賊，到時候，他的下場怎麽著也不會比夏侯惇差吧。

　　若是表弟日後真有大機緣，坐了那皇帝老兒的龍庭，那他這個不求權不求名的大表哥，當個與國同休的國公爺，不為過吧，心中想著好事，手裡攥著的長槍更緊實了，為今之計，為表弟殺出一片天地，才是他李夔該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