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亭縣,遂寧縣,元代的時候稱遂寧州,元末農民起義領袖明玉珍與陳友諒交惡,稱帝,建國大夏,定都重慶,仍以遂寧縣倚廓為州治所在,後來朱元璋剿滅大夏國,降遂寧州為遂寧縣,嘉靖皇帝又把遂寧縣改為鹽亭縣,萬歷又把鹽亭改為遂寧,到了崇禎元年又改回鹽亭,搞得遂寧父老自己都不知曉自己到底是該叫鹽亭人還是遂寧人,反正兩種都有喊的。
遂寧位於四川盆地正中間,境內涪江流過,地勢較為平坦,東鄰廣安、墊江,西連成都,簡州、樂至,南接安嶽、內江,北靠蓬溪、西充、閬中,文化底蘊深厚,有著迷人的靈性山水和發達的農業、蜀繡業基礎,素有“川中巨邑”、“蜀中重鎮”、“小成都”、“西南水都”等美稱,遂寧二字意味著“遂得安寧”之寄意,著名女詩人黃峨就是遂寧人,她的老公則更出名,就是那個寫下“滾滾長江東逝水”的楊慎。
兩口子在川中時常以文會友,吟詩作賦,成為了蜀中文壇的一段佳話,可如今,黃家在遂寧的舊居已成了一片喧囂之所,小橋外的大柳樹上掛著吊死的“老臘肉”,流水裡飄著白花花“半肥瘦”,內堂架子上烤著“嫩牛肉”,頭顱、內髒隨意丟棄,滿堂血腥,全宅惡臭。
“混天星”王高躺在黃家內室的軟塌上,床下倒斃著七八具白花花的屍體,王高在難聞的氣味中高臥,睡的安穩,他自嶽池過來擄掠已是今年的第三次,打七月初震天王破了遂寧縣城,吃肉喝湯,王高就坐不住了,領著一萬賊寇殺奔過來,也抓住了一些逃難的百姓來啃骨頭。
九月中有不怕死的致仕教諭姚思孝聚義民兩千重新佔了遂寧縣城,躲在山野裡的難民紛紛投效,未幾就湊了兩萬多義民守城,王高覺得有利可圖,便再次領著兄弟們來打遂寧縣城,從月中打到月底,姚思孝領著招募來的流民硬生生扛住了王高的瘋狂進攻。
一打遂寧不成,王高折損了千余人馬,便去安嶽劫掠,在安嶽劫掠時聽聞內江那邊舉了團練鄉勇剿匪,將內江本地的土賊馬匪全數剿滅,還有北上的打算,王高連忙將馬保尖的六百馬匪扔在安嶽,兀自回了這遂寧城下的黃家大宅休整,準備二打遂寧城。
直接回嶽池老巢,這萬把人吃什麽?
王高和其他的搖黃十二家一般模樣,根本就沒考慮過什麽安撫百姓,恢復生產,建立政權,他們原本就是山賊土匪,靠著川東北民不聊生的境況拉起了隊伍,殺官造反卻依舊一腦門子的山賊土匪思想,如蝗蟲般在川東北的府州縣上掠過,有糧吃糧,沒糧吃人,從崇禎八年作亂至今,川東北這片苦大仇深的地面上人丁已少了四成,活下來的人不是投了搖黃,就是逃進了深山老林中藏匿起來,官道上除了搖黃的馬隊,幾乎無人,城池大多殘破,還在經營的也只有搖黃名下的人肉鋪子。
王高不想去窮山惡水的老林子裡捉拿那些泥腿子,他們的肉很粗糙,不好吃,哪有隨軍帶著的口糧爽口,可口糧也有吃乾淨的時候,他若不能打下遂寧,將你們的人全部轉為口糧,那他就只能帶著饑餓的大軍回去,盤踞在廣安附近的拓天寶和一鬥麻還不趁機跟他火並?
一想到這兩個小字輩敢動自己這個老家夥,王高就牙癢癢地從軟塌上坐起來,看著一片狼藉的臥室,他踏著那些女人的屍體走出去,衝門口兩個沒精打采的親衛道:
“收拾咯,一會兒吃頓好的再打鹽亭,對咯,馬保尖那個狗日的有消息沒得。
” “大帥,沒得,那狗東西估計在安嶽待的安逸,不願回來咯。”
“放屁,老子讓他去頂禍,哪裡來的安逸,快,派人過去看看,是不是內江的那些哈麻皮打過來了。”
“哎,馬上去。”
王高摳了摳自己腦門上的油垢,伸手在胸口上撓癢癢,打著哈切走出黃家大院,伸手接過一個狗腿子遞過來的烤肉,咬了一口咀嚼了兩下,罵道:
“為啥子又是老臘肉?口糧裡面那麽多年輕的,舍不得吃啊?”
那狗腿看了看遠處的一個寨子,寨子裡關著最後的隨軍口糧,老人、男人、小娃兒都被吃完了,只剩下一百多號行屍走肉般的女人,當下賠笑道:
“那些女人跟得久了,兄弟們都有點舍不得,大帥,就那麽點女人了,全殺了恐怕兄弟們會不高興。”
“肚皮空了還管他高興不高興,去,讓人把口糧宰了,大家夥吃飽喝足,打進鹽亭城,還怕沒得女人?”
狗腿砸吧了一下嘴,不敢忤逆王高,轉身招呼了十來個手下,提著刀朝存放口糧的寨子走去,寨前的一夥賊寇正趴在寨牆前看著裡面那些事情過乾癮,見那狗腿帶人提著刀過來,賊寇們當即拔出刀嚷嚷起來:
“幹啥子,兄弟夥等了半天了,就快輪到我們了,你們要幹啥子?”
“滾你媽的蛋,大帥有令,殺了吃肉,打進鹽亭,不封刀!”
“還打進鹽亭,這都打了幾天了,鹽亭的城頭磚你摸到過沒得?”
“給老子把嘴巴閉到起,違抗軍令你們曉得下場!”
“老子就違抗軍令了啷個!”
就在兩撥人拔刀相向,王高看的一陣獰笑,正準備領著親衛過來將這幫不聽話的土賊全部格殺,轉化為軍糧之時,打南邊傳來了迅疾的馬蹄聲。
王高這萬把人全都在黃家大宅左右鋪開,外圍有一層半人高的矮牆,沒挖壕溝,也沒設拒馬,身為流賊,他們能起個寨牆都算是對得起職業素養了,王高聽到南邊的馬蹄聲,急忙朝寨中一個土坡爬去,他還沒爬到一半,寨南就傳來了喊殺聲。
李夔策馬從那低矮的寨牆上飛掠而過,手中長槍如鐵棍般抽在牆後一名驚慌失措的土賊身上,巨大的力量將土賊抽地離地倒飛出去,撞在幾名奔跑過來的土賊身上,那些人跟著倒了幾個,其他的還沒反應過來,李夔的打槍就扎了下去,兩個土賊被前後對穿,李夔長槍一甩,兩人就在地上翻滾起來。
“狗日的官兵殺過來了!”
“是官兵,是官兵!快跑啊!”
他身後的兩千輕騎狂奔入寨,劉和與陳元一人使槍一人使銃護在李夔兩翼,逢人便槍刺銃射,以李夔為先鋒的輕騎呈鋒矢陣湧入了這群烏合之眾中。
“特麽的給老子頂住!放箭,放箭!”
爬上土坡的王高看著南面殺進來的黑壓壓的騎兵,心臟都漏跳了至少三拍,他屏住呼吸,拔出腰間的配劍大聲疾呼,可他們這些連布甲都沒有的土賊哪裡頂得住兩千衝鋒起來的騎兵,且這些騎兵完全不講道理,隔了十幾步遠就銃子連發,上去擋了一波的親衛死了個七七八八,剩下的全都尖叫、嘶喊著扔掉武器朝外逃散。
王高一劍砍翻逃過來的土賊,抓住一個驚慌失措的小頭目惡狠狠地喝道:
“兩條腿的跑得過四條腿的?你們都是日龍包嗎?給老子殺回去,要不然都得死你麻辣隔壁的!”
小頭目被他嚇住,心中一亂,回身抽刀砍死了一個部下,大喊圍上去和官兵拚了,逃逸的土賊有大半都明白了過來,他們這些人,殺人吃肉,天理難容,早就是罪無可赦之輩,今日不拚命殺死這些官兵,等待他們的就是衙門口的鍘刀。
“老子和你們這些狗官拚了!”
一個悍勇的土賊小頭目領著四個土賊挺著手中的長矛朝領頭的李夔撲去,李夔眼中精光一閃,長槍一投,就將那小頭目貫胸而過釘死在地上,右手從腰間的銃袋中抽出短銃,一銃就放翻一人,右手拇指一扣拉環,彈殼彈出,頂回去再發一銃,第二個長矛土賊就捂著心口撲倒在地,剩下兩個眼看著手中長矛就要刺中李夔坐下的小馬,旁邊的劉和、陳元各發一銃,那兩人就渾身一顫摔倒在地。
馬匹從他們的屍首上踏過去,李夔瞄了一眼土坡上大呼小叫的王高,再拉拉環,抬手就是一銃,嘶吼不斷的王高右耳一陣火辣辣的疼傳來,他伸手一摸,鮮血淋漓,右耳只剩下了個耳廓。
“頂住,頂住!”
王高驚懼地拉過兩名親衛擋在前面,轉身就朝山上跑,這些官兵的火銃好尼瑪瘋狂,不出煙、不發火、不填銃子、不裝藥,射程比三眼銃遠多了,隔著五十來步都能把他耳朵打飛,強橫地不講道理啊!他可不敢頂著這種火銃跑回去牽馬,值得上山,山上有野林子,騎兵至少不敢追擊了吧。
李夔見他上山,又拉了拉環,一銃打過去,一個跟隨王高的狗腿背後冒出一朵血花,嘶吼著用雙手死死地拽住王高的褲子,王高提著褲腰帶,轉身就一劍捅進了這個狗腿的面門,那狗腿從山上滾落下來,當即有人在山下嘶吼著:
“大帥逃了,大帥逃了!快跑啊,再不跑就被官兵砍腦殼了。”
李夔回頭望向那個大聲嘶喊,手中握著望遠鏡的宣教官,哈哈大笑一聲領著騎兵繼續朝前衝,慌亂的土賊本來就沒什麽組織性,能和遂寧城裡沒有經過訓練的泥腿子打個有來有回,充分說明了他們的戰鬥力是多麽地“驚人”,現在又沒了主帥,誰特麽還敢和精騎正面硬剛,人人恨不得插個翅膀飛走,離這些全甲騎兵遠遠的,永遠不見最好。
“劉都司,陳守備,分兵剿殺!”
李夔領著騎兵將土賊的營盤衝了個對穿,看到不遠處遂寧城頭人頭聳動,望遠鏡中有個青袍官員正手搭涼棚朝這邊眺望他們的旗號,李夔放下望遠鏡,大手一揮,兩千輕騎中旗令搖擺,自有傳令官大呼小叫起來。
劉和、陳元各領四百輕騎從左右分散,沿著遂寧城兩側追殺奔逃的土賊,李琨則領著一千二百輕騎調轉馬頭繼續衝陣,那裡還有一半沒來得及逃散,正準備負隅頑抗的土賊。
站在遂寧城頭,姚思孝被突然殺至的“南充團練總兵”給驚呆了,他原本是內江教諭,大前年致仕歸了遂寧故裡,當了一輩子教諭的姚思孝放不下這顆教書育人的心,便在老家辦了私塾,收些束脩為孩童開蒙,平時也與一些秀才談古論今,教導他們一些科場規則,在遂寧很是得人追捧。
搖黃賊攻破遂寧城時,姚思孝領著一批學童躲進山裡,後來又陸陸續續地收攏流民,在山中築寨自救,後來周圍的深山中逐漸又立了幾個寨子,相互溝通後他們都以姚思孝為主,互保抗賊。
姚思孝領著這些寨子與過境的搖黃周旋,一個月前逮著搖黃空虛之時姚思孝與周遭躲進山中的難民潛回了遂寧城,連夜加固城門城牆,順利地挺過了搖黃賊的攻城和茲擾,而今城下打南邊安嶽縣來了官軍,打的卻是南充團練旗號,這讓站在城頭的姚思孝顧慮重重。
他是個有良心有膽略的退休官員,否則也不敢帶著一幫泥腿子殺回遂寧城,看著城下那群精銳騎兵來來回回地衝殺,將王高的搖黃賊殺散崩潰,他知道自己最好的選擇就是打開城門與騎兵們配合剿殺搖黃賊,可他扭頭張望了一番,這些才拿起武器沒多久,守城有余,野戰白送的民兵們,他又放棄了這個最好的選擇,只能讓人在城頭搖旗呐喊以壯團練軍威,至於一會兒團練有甚麽不滿,他佔著城,對方又都是騎兵,道理自然更大。
一萬多搖黃賊被殺死了一千四百余人,剩下的都朝野地中潰逃而去,沒有人投降,受傷的也被騎兵們隨意踐踏,不要俘虜,這是太爺和李夔早就商量好的,待到遂寧城下的戰場歸於平靜,李夔才收攏部下,與兩支派出去的偏師匯合,看了一眼遂寧城頭上探頭探腦的民兵們,就地扎營休憩。
姚思孝在城頭繼續糾結,看了一眼西邊的落日,他思忖良久,還是派了親信家仆出城,家仆與十幾個民兵押著一輛牛車出城,上面放了一些銀錢和酒肉,待到他們又拉了牛車回來,姚思孝連忙下到城門口,開口就問:
“啷個又把東西還回來了,他們要啥子?”
“老爺,那邊的軍爺吃的比我們還好,有酒有肉的,味道巴適得很。”
看著家仆和民兵們各個一嘴的油水,姚思孝就氣的伸手揪住他耳朵罵道:
“你曉不曉得事情的嚴重性,人家是南充的官軍,沒得義務幫我們剿滅王高一夥,你到底是幹啥子去了?”
“哎喲喲,老爺你聽我講嘛,我們是去勞軍去了的, 可人家壓根就不收,還說啥子南充的縣太爺規矩大如天,講了不拿群眾一針一線,就不拿群眾一針一線,還講如果老爺有心,就自去安嶽縣面見他們太爺,好商議啷個重新建設鹽亭,讓那個啥子老百姓們可以安居樂業,重歸太平盛世。”
姚思孝聽得雙眼發直,這是什麽官,海青天複生,包青天在世?他在內江縣當了一輩子的教諭,什麽官沒見過,哪有什麽真心實意為了百姓著想的官員,各個都看著自己的錢袋子,權把子,欺上瞞下的事情他們做的不少,為百姓謀福利,瘋了嗎?
他恍惚一陣,連忙追問老仆。
“他們有沒有講新任南充知縣是哪個?”
老仆揉著耳朵,面色略微有點得意地回話道:
“老爺,講了,他們那裡有專門的人請我們吃飯,還請我們喝酒,有個年輕後生,長得很是可以,一直在給我們講他們太爺的事情,他講他們太爺名諱上黃下世信字少貞,是撫台陳大人的高徒,這次就是奉了撫台大人的命令,從內江一路打過來準備收復南充......”
“原來是他!”
姚思孝在內江當過教諭,當然知道文英廟黃家的讀書種子,那黃四郎在縣學時就很正義凜然,嘴上不時就針砭時弊,沒想到他竟然當了南充知縣,不過撫台大人不是廖大亨嗎,怎麽又換了個陳大人,姚思孝被困在遂寧,早就與外界斷了往來,很多事情他不知道也不清楚,當他知曉黃世信當了南充知縣後,便吩咐老仆給他找個螺子,與他一起去安嶽面見他昔日看好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