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人、土家人、布衣人的頭人都穿著本族的服飾站在行營外排隊入大營,前方的各州縣官員們已與府尊的府標參將黃寶接洽,當了參將的黃寶鼻孔朝天地接受著這些知縣、知州、佐二官的吹捧,得意地好似要打鳴一般。
正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李夔這個衝鋒在前的猛將被朝廷實授了順慶總兵,李琨授了儀隴總兵,李鈺授了廣安總兵,黃世禮授了南充總兵,這些都是實權鎮總兵,享受朝廷俸祿的在冊正官,不是那種團練總兵的鄉下喊法,不過也可以看出,現在朝廷的總兵是真不值錢,但凡手裡有萬把兵,又願意給朝廷賣命的,一個總兵的帽子就扣了上來。
波金粟領著這儀隴十六寨的頭人過來見禮,這幫人最是知曉黃寶手底下的府標有多麽凶悍,自然恭敬地不得了,這些頭人全都上前朝黃寶那寬大的武將常服裡塞狗頭金、玉石、瑪瑙、珍珠,黃寶來者不拒,裝不下了就朝身後的親衛身上甩,老爺給他講過,大明是個人情社會,禮尚往來這種事情根絕不了,那就把錢收下,該回禮的全數等額回禮,黃李二家有的是錢,能讓這手底下的所有人衣食無憂,生活富裕,要讓所有人都養成不屑於貪腐的習慣,高薪養廉與嚴懲貪腐相結合,老虎蒼蠅一起打,他還就不信揪不過來這國朝頑疾。
頭人們跟著昂首挺胸的波金粟進入營盤,棲樂寺外的密林已被砍伐乾淨,鄉勇大帳立在上面層層疊疊,呈井字形規劃,除了值守的巡邏隊伍,其他的人早已洗漱用飯,正跟著各自的什長在平整出來的操場上跑操,各個嘴裡喊著“左右左”和“一二三四”,聲勢震天,讓前來南充行營參加會議的各地鄉紳們側目不已,還以為人家南充行營正常的晚操是在給他們下馬威呢。
往久發跟在波金粟身後,不斷打量著那些十人隊、百人隊、千人隊的混合跑操,眼中的狡黠不由收斂了起來,現場煙塵滾滾、喊殺四起的氛圍讓他收起了心中的僥幸,只能將心底的赤誠湧上臉龐,希冀知府大老爺不要對他們這些小寨子的土人太過苛刻。
朝上爬了二百多級台階,來到棲樂寺那座廢棄的大殿廣場前,便見幾千號無甲無兵的鄉勇端坐在大殿外的土地上,人人盤腿而坐,雙手撐在膝蓋上,聚精會神地盯著大雄寶殿前的磚石廣場,那裡站了三百甲胄鮮明的親衛,正人人掌著腰刀,如標槍般排成兩行。
一個被喊到名字的敢死營勇士從盤坐的人中站起來,在同僚們豔羨的目光中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快步小跑著通過了那兩行親衛,來到殿中,燭火通明,那三尊被推倒後剮了金皮的佛像前坐著三人,立著三人,戡亂順慶知府黃世信坐在正中,順慶通判兼南充行營總軍法官徐元昭坐在右首,左首坐著聖水寺首座兼南充行營總醫務官圓光法師,圓光法師背後站著敢死營總教官七寶寺主持晞容大師,晞容大師身側是南充行營總宣教官李崇古,李崇古身旁立著翻錄名冊的敢死營都司閆秋來。
“陸羊,敢死營前哨哨長,本次東征,陣斬搖黃賊寇三人,其哨作戰勇猛,在追剿劉進福時斬獲首級三百七十七級,陸羊身先士卒,無甲帶隊衝鋒,身披九創,皆為刀劍傷。”
“驗!”
陸羊聞言連忙脫下身上的中衣,在眾目睽睽之下露出身上包扎的繃帶,圓光法師走上前去,用銀剪刀輕輕地剪開那些繃帶紗布,露出裡面尚未愈合的傷口,黃世信親自上前為他換藥,一邊換還一邊用手輕輕地拍打著他的肩頭,
道: “陸羊,原內江星星灣村人,崇禎十三年十一月初被田寶山賊擄掠上山,不幸從賊,其後隨賊搶掠鄉裡,殺無辜農夫七人,侮辱農婦三人,按罪當斬。”
“太爺!”
陸羊聽到舊事,腦海中全是那些農夫農婦臨死前的痛苦與仇恨,他是在陣前倒戈起義的,原本以為不得活,太爺卻讓他活了下來,這幾個月中,寺廟的和尚與宣教官從兩個方面朝他們宣講慈悲、仁義、人活著的意義,他早已大心底與過去的那個自己決裂,清楚地知曉自己打從出生開始就站在了百姓這邊,他的一切都是來自百姓,他的使命是保護百姓。
他很痛苦,以前渾渾噩噩的時候,他喝酒吃肉殺人侮辱婦女,無惡不作,覺得天底下就這樣了,沒什麽正邪是非黑白之分,可當他懂得越多,他就越痛苦,越清楚他自身的罪孽都是他同流合汙自己作出來的,在敢死營這些日子是他痛苦又快樂著的時候,他一邊痛恨過去的自己,一邊與同袍們不斷加深著友誼,他隻想提著自己的刀槍殺賊贖罪,隻想重新做人。
黃世信一字一句將他過去的種種經歷娓娓道來,看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黃世信伸手接過徐元昭遞來的寶劍,將寶劍放在陸羊的肩頭一擱,以左手持一柄小金瓜敲打劍柄,那清脆的蜂鳴聲鑽入陸羊耳中,卻聽黃世信道:
“你聽,過去的那個壞人陸羊已被本府斬了,現在的陸羊只是本府治下的乾淨百姓,陸羊,你若願留在軍中,自去南充鎮報到等候分配,若不願再上陣搏殺,自可領田領地,選一處村子落戶。”
陸羊已哭得不似人形,被那一劍壓過後,他整個人如同煥發了青春一般,雙手死死地抱住黃世信的小腿,嚎啕著要求繼續留在軍中殺賊論功,為太爺盡忠。
這一幕,堂上的人都看得有些膩歪了,他們知道這麽做能極大地邀買軍心,這批從敢死營出來的老卒,原本各個就是土匪山賊,凶悍異常,經過一番訓練和戰場搏殺後,他們折損了千多人,剩下的無不帶傷,但只要不殘廢,就是鄉勇中的精銳,這些精銳被黃知府這麽一出人情味濃鬱的作秀下來,各個都成了黃知府的死忠,可尼瑪外面還有小七千號人呢,難道各個都要這麽鄭重其事地搞一趟,這得搞到什麽時候去。
也難為黃世信這麽好的記性,前面走流程過去的百多敢死營勇士,他各個都記得住那些人的跟腳,也各個都能切中要害地讓他人痛哭流涕,這手段都把進來觀摩學習的各州縣官吏們給嚇住了,紛紛在一旁竊竊私語,果然神童,過目不忘,難怪人家年紀輕輕地就身穿緋袍,當上了正四品知府大老爺。
黃世信很享受這種一個個小人物全都爛熟於胸,一個個小人物都對他獻上忠誠的快感,他接連打斷徐元昭準備代替他讓剩下的六千多敢死營全數赦免規建改製為正兵的一攬子宣告,兀自享受著這連綿不絕的崇拜,直到外面有披紅的傳令打成都府一路攆過來才打斷了他這種奇葩的嗜好。
來的正是周練,當周練拿著黃世信的銀錢去陳士奇的撫標走關系後,就被撫標收了進去,雖然還是做傳令,但待遇卻今非昔比,他此時已換了一身嶄新的扎甲,騎了一匹精悍的川中小馬,精神頭十足地下馬就拜。
“府尊,京師急報!”
黃世信瞅了一眼周圍密密麻麻的各地官員鄉紳土司頭人,揮手道:
“直說無妨。”
“是,京師急報!據遼東密探奏報,偽酋黃台吉於十月任命偽多羅饒余郡王愛新覺羅.阿巴泰為偽奉命大將軍,偽內大臣圖爾格為副,攜偽滿、蒙、漢12旗,戰兵6萬,蒙孽4萬,號20萬入關劫掠,本月初三,韃子從界嶺口毀邊牆而入, 直抵薊縣,薊縣總兵白騰蛟不敵,初六日薊縣即陷,密雲總兵唐通、山東總兵劉澤清入援,皆不敵,偽清狂悖,分兵三路,一路往京師、一路往河間、一路往霸州,京畿糜爛,兵備不敵,鄉野塗炭,雞犬一空。值此戰亂之際,禍及社稷黎明,陛下令下罪己詔,望天下國之忠貞,念太祖創業之艱難,合忠義兩全之烈士,殄滅虜寇,安我社稷!望四海勤王之師,宣九邊禦敵之略,勿負天恩。草澤黎庶,懷抱異才,可破格升用,才能卓絕者,以將相待之!”
“府尊,另有巡撫衙門行文。”
周練念完急報及急報中夾著的罪己詔及勤王詔書,又將一封行文遞上,黃世信接過那鼓囊囊的行文,看他一臉憂心忡忡的模樣,伸手在他肩頭一按道:
“本府要給家嚴、恩師回信,勞煩周軍士去趟內江繞行可好?”
周練臉上的憂色盡去,喜上眉梢地點頭答應,黃世信讓他退下休息,自顧自地裁開行文,看了幾眼後便抓著行文及其中的私信快步走到敢死營那群勇士跟前,振臂大喊:
“眾將士,建奴入寇,危害京畿,值此危急存亡之秋、國難當頭之際,本府已沒有時間與將士們一一敘話論功,本府宣布,諸位敢死營將士罪孽皆贖,有自願歸鄉務農做工者,皆去總宣教官李先生處領取路費、酬功銀,論功田及殺賊身證,有自願為正兵者,皆去黃總兵處報到,本府在此再將一件事情,若正兵有自願隨本府北上勤王,共赴國難者,餉銀糧秣自即日起開雙倍,安家費三倍,戰沒撫恤五倍,殺賊論功以兩倍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