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之渤無語地看向陳士奇,他們兩私交很好,在四川的官場上也相互扶持,從未拆台,他也知曉崇禎搞得破事讓陳士奇非常為難,可該提醒的還是要提醒,說實話,他那個學生在川中鬧的有點過分了。
劉之渤讓按察司的一眾屬官們退去,陳士奇也屏退了屬官師爺,兩人坐在明堂中喝茶,劉之渤委婉地點了一下黃世信的事情,陳士奇只能搖頭苦笑。
他的好學生真是給他出了好大個難題,無論那王范如何下賤齷齪,背地裡捅刀子,黃世信都不該提鄉勇去佔了內江縣城,雖然現在退了出來,可兩縣知縣相互功伐之事已經鬧得官場皆知,成了崇禎年以來最大的笑話,他實在有點想要出手把黃世信的官職一擼到底,可聽回來的褚一仁說,他這個好學生在那邊已經成了氣候,手底下的鄉勇各個都裝備精良,訓練有素,雖然比不上撫標精銳,但打那些老弱病殘的衛所兵,以一當十還是能搞的,若自己動了好學生,萬一激發兵變,衛所兵上去就是送菜,恐怕只能調成都府的正兵、松潘兵或者白杆兵才能壓得住。
內訌嗎?
陳士奇不想做這種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既然好學生已經練出了三千多的精良鄉勇,就讓他去和搖黃賊拚命去吧!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如今川東川北糜爛若此,羽長當知我等無奈。”
“哎,也只能由著他去,且看他幾時能平定川東川北了。”
兩人都在唏噓不已之時,老仆陳壽生小跑進來,躬身行禮道:
“老爺,內江那邊來人了。”
“不見!”
陳士奇知道自己的好學生一定會來向自己解釋,但他現在很煩他,老仆陳壽生上前一步低聲道:
“老爺,送土特產來的,很多,比上次還多。”
陳士奇剛想破口大罵“你把我當做什麽人了”,可一想到自己截了皇帝的糊,皇帝那頭指不定準備怎麽處置自己,他的腰杆就硬不起來了,當下只能揮揮手,讓那送禮的去正廳。又有點尷尬地看向劉之渤,劉之渤對他收受賄賂的事情早就知曉,可他同樣也知曉陳士奇收到的銀子,每一分每一厘都用在了川中兵事上,從未貪墨進自己的腰包,當下主動告辭,免得這個老友愈發尷尬。
陳士奇整了整衣冠,領著十名撫標兵丁來到正廳,一進去,就被一片銀光閃瞎了眼,卻見正廳之中堆滿了敞開的紅木箱子,連桌椅都被搬走才勉強放下,兩個員外服打扮的人俯首在前,後面的照壁處是府中下人,在那裡目瞪口呆地盯著銀光大盛的正廳發呆。
“學生黃本深。”
“學生徐華。”
“叩見撫尊大人。”
黃二爺和徐華畢恭畢敬地行了叩拜大禮,這才站起身來,看都不看背後的銀箱,徐華還稍微好點,維持著一縣教諭的體面,黃二爺則諂媚的笑著,臉上都出了兩朵酒窩。
陳士奇被這滿堂的銀子弄得精神有點恍惚,在陳壽生的攙扶下坐在正堂的羅圈椅上,過了好久才深吸一口氣,提起精神看向二人,語氣也沒剛才在後堂那麽生硬,還是那句話,伸手不打送禮人,更況雪中送炭者。
“你二人此來所謂何事?”
黃二爺連忙點頭哈腰地再拜道:
“犬子在內江給撫尊大人惹了大禍,學生怕氣著撫尊大人,特備了土產過來叩見看望,還請撫尊大人看在犬子年幼無知,年輕氣盛,行事莽撞,且又是拳拳報國之心的份上,
饒他一條狗命。” 陳士奇雙眼還是不由自主地看向滿堂的銀子,心底感慨萬千,這王范千錯萬錯卻有一點沒說錯,黃李二家實在是太有錢了,粗略清點了一番的陳壽生上前附耳道:
“老爺,點過了,整整五萬兩紋銀,實打實的官造上品。哦,對了,還有一副文徵明的手卷,師爺看了,是難得的真跡。”
陳士奇一時不知該說點什麽,實在是給的太多了,他自任四川巡撫以來,撫庫裡的耗子都越發稀少了,上次的十萬零五千兩白銀轉手就沒了,這次放在堂上的五萬兩才是實打實的視覺衝擊,他思忖了片刻,覺得什麽都是虛的,只有銀子才是實打實的,心中懲戒黃世信的念頭也淡了,便衝下面二人道:
“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但法外也容情,少貞此次卻是孟浪了,官面上的事情無需做的如此決絕,不過他畢竟是老夫的愛徒,定要回護一二,這樣吧,本次禍事老夫就替他扛了,你們回去告誡他莫要再犯,且為了堵那些府縣官員之口,讓他即刻拔營,出兵川東北,剿滅賊寇,有了戰績,比什麽歪門邪道都強,老夫這邊也好給官面上一個交代。”
“敢不從命!”
黃二爺和徐華都知道,這算是過關了,當即又開始吹捧一番,陳士奇聽得厭煩,也不留兩人吃飯,收了黃世信寫來的私信,便端茶送客。
看兩個說客離開,陳士奇走下來一箱一箱的銀子驗看,邊看邊止不住地搖頭:
“都說沒錢,事情到頭就各個都變得身家巨萬,當真不為人子啊!壽生。”
“老奴在。”
“著人分四萬七千五百兩出來,與那五萬兩千五百兩合出十萬,火封,一並送於孫總督。”
“老爺,這就全送走了?”
“混帳,國事艱難,哪裡來的私心,孫督在潼關等著出兵銀子,開封又是岌岌可危,怎能不如數撥付?”
陳壽生連忙跪下道歉,看著那可愛的銀子就要從手底下溜走,只能垂頭喪氣地吩咐兵丁將銀子搬下去。
陳士奇坐在空空如也的正堂上閉目養神,嘴角泛起一絲苦笑,想不到他終究還是活成了當年最為鄙夷的那群人,見錢眼開為哪般,他翻開黃世信寫過來的私信,還沒看完就拍在了身側矮幾上,臉上不知是哭是笑,這混帳東西除了說明原委,竟然還恬不知恥地為他老爹黃本深求內江縣丞一職,給的價碼是塞在信封裡的一萬兩白銀匯票。
陳士奇抽出那張由萬隆金號開具的匯票,看了又看,咬牙切齒地將匯票塞進了官袍的大袖內,這特麽可是一萬兩白銀啊,夠他八百撫標花銷九個月了。
錢錢錢,命相連,陳士奇此時愈發感覺到了金錢的力量是如何的巨大,反正已經買了二十一個知縣出去,再賣一個天價縣丞也沒什麽大不了,就是覺著自己被當做了推磨的小鬼,渾身上下無一處汗毛爽利,就在他滿腹牢騷找不到地方宣泄之時,一名兵卒疾步從外面進來,跪下高舉手中的雞毛信箋道:
“報!川西嘉定州急遞!”
小廝上前取下呈送到他跟前,陳士奇拆開火漆,只看一眼就雙眼發黑,勉強撐住額頭,厲聲詢問道:
“何時來的?”
“剛到!”
“速請劉總兵過府一敘!”
兵丁連忙領命下去,陳士奇才又重新翻開那封軍報,嘉定州知州胡元傑上報,七日前,馬賊青眼彪、插翅虎率賊眾千余自東邊富義廠而來,一日連下白房寨、石房寨、龍虎堡,翌日又下劉家堡、銀匠寨、大竹林堡、曲江寨,三日威逼榮縣縣城,知縣秦民湯率眾守城告急,馬賊青眼彪、插翅虎賊眾愈甚,至榮縣時已愈萬人,所過之處,殺人盈野,十室九空。
嘉定州原本舉兵援剿,由副將楊展領兵援榮縣,誰知楊展行至井研縣觀音岩,驚聞嘉定州內土賊蜂起,有土賊掠地虎、牛峰龍、青眼狼、馬尾狼、青龍、鬼子母、滿天飛等十七股起於井研、嘉定、夾江三地,阻斷道路,襲殺衛所、堡寨。
為避州府有失,急調楊展回援,至急報之時,楊展所率兵卒三千未歸,蹤跡全無,井研、榮縣、夾江三縣亦無消息傳回,恐有失,急報撫台請援。
陳士奇現在一個腦袋兩個大,這川中怎麽就怎麽難治理,這些土賊就是按下葫蘆浮起瓢,川東北淪陷不說,那是邵捷春、廖大亨留下的爛攤子,川西若是再陷入賊寇之手,他這個屁股還沒坐熱的巡撫也就可以請罪換人了。
陳士奇在府中左等右等,等到川北總兵官劉佳印趕過來時已經是四更天了,劉佳印一臉憔悴地被陳壽生領進來,看到陳士奇也是一臉瓦灰模樣,只能歎息一聲上前拱手施禮。
“撫尊,夤夜相召,不知何事?”
他們都是流官,來到天府之國原本以為戡亂容易,之後就能享福,可誰知道這天府之國的刁民實在是不好相處,動不動就有人帶頭抗稅早飯,上衙門口打殺所謂的衙蠹,要不然就在鄉野裡拒絕交納三餉,打死稅吏,逃到山溝溝中聚眾為寇,過兩年又悄悄地跑出來耕田,簡直就和跳蚤一般,打不死,追不上,管不住。
“且看看吧。”
接過陳士奇遞過來的急報,劉佳印看過後就掏出手絹抹汗,他將急報遞回,惴惴不安地問:
“撫尊可有定計?”
“劉總兵手下的一萬兩千兒郎幾日可整肅完畢?”
劉佳印的熱汗更多了,不斷用手絹擦拭著汗珠,謹慎地觀察著陳士奇的神色,見他並沒有官場上老油條那種露出的害人神色,便直說:
“撫尊,糧草還夠,可朝廷的餉銀已經欠了三月,軍心不穩,恐怕調動不得。”
陳士奇一聽就一陣心絞痛,連忙用手捂住心口,老仆見狀連忙上前為他撫背,劉佳印更是嚇得上來相扶,心中暗怕不會一句大實話就把巡撫大人給氣死當場了吧?
陳士奇好不容易緩過勁來,陳壽生連忙下去為他熬藥,他這些天來在人前還算鎮定,人後就一肚子的氣找不到地方發泄,有禦史已在皇帝那裡彈劾他,說他賣官鬻爵,收受賄賂,皇帝也不知道怎麽想的,竟然將彈章給他裝箱不辭萬裡運了過來,他一看到這種甩鍋的行為就氣得心痛,別人不知道個中緣由,皇帝這個始作俑者還不清楚嗎?
搞得陳壽生天天給他熬護心湯,都快成藥罐子巡撫了。
現在的陳士奇恨不得把一分銀子掰成八瓣來花,一聽劉佳印開口要錢,他就伸手摸住了捂熱的那張銀票,大明的將兵都一個球德性,有奶就是娘,沒錢談個屁,出兵有出兵餉,殺敵有勉功餉,砍了腦袋有籌功餉,心底不舒服搞個兵變還得有撫餉、鬧餉,心中全無半點家國觀念,就是一幫子給錢殺人的殺才,何況很多兵給了錢都殺不了人。
“只有一萬兩,再多沒有,要不你看看我這巡撫衙門裡有啥值錢的,全拿走!”
劉佳印連稱不敢,雙手接過陳士奇遞過來的那張帶著體溫的銀票後,他略微糾結了一番,才咬牙切齒道:
“撫尊容我三日,三日後整軍南下援剿。”
三日後,松潘兵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