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五年九月初一,開封被圍半年,人相競食,兵吃民,兵吃兵,民吃民,屢見不鮮。
京城,乾清宮內。
一道折子被崇禎甩了出去,速度很快,去勢也猛,一下子就拋飛到了宮門之外,還在金磚上彈了幾下才啪嘰落地。
立馬有個小太監出門將其撿回來小心翼翼地遞還給站在蟠龍柱下的王承恩,王承恩的圓臉上不苟言笑,接過這道川撫陳士奇上奏的折子後,雙手輕輕地端起奉上,暴怒中的崇禎皇帝在乾清宮的大殿之中來回走動,雙袖如鍾擺般來回擺動,此時殿中只有一應宮女內侍,並無外臣,他便怒喝道:
“五千兩一個知縣,整整二十一個縣,足足十萬零五千兩白銀,他陳士奇憑什麽和朕對半開!”
“朕準他賣官,已是違了祖宗法度,朕的面皮當真就隻值這五萬兩千五百兩?”
一眾宮女內侍連忙跪下,陛下龍顏震怒的次數越來越頻繁,這不是好事,至於陛下的面皮值不值五萬兩千五百兩,這還有待商榷,畢竟陛下這幾年在群臣面前搞了多次捐疏,好像也沒有哪個封疆大吏能一次性拿出這麽多銀子來的。
王承恩躬身站著,他知道皇帝現在在氣頭上,不能插話,但心中已有計較,皇帝下密旨讓陳士奇賣官鬻爵,以川人之力平寇複土,這本就是皇帝萬般無奈的選擇,按照皇帝那執拗的性子,本不可能乾出這種事情,但無奈內帑乾淨地能跑耗子,國庫又為三餉折磨,朝廷連半分錢都擠不出來,那些朝臣貴戚天天喊著忠君體國,一聽說要捐疏,就穿著打了補丁的朝服來哭窮,各個摳摳搜搜的不肯出錢,甚至還出了捐銀5兩的笑話。
眼看著沒了面皮讓陳士奇去籌錢,還不是為了支援在陝西天天哭窮的孫傳庭,十萬兩白銀的軍費是底線,沒錢孫傳庭打死都不會去河南救援開封,現在陳士奇那邊不吭不哈地就私自截留了五萬兩千五百兩白銀,皇帝能不急嗎?
“王伴伴,著人把陳士奇這個目無君父的家夥給朕拿回來,朕要問問他眼裡還有沒有朕這個皇帝!”
王承恩連忙跪下,高舉手中的折子道:
“皇爺,陳大人在奏疏中說撥付三萬兩於秦柱國防備搖黃賊掠重慶府,另又自留兩萬兩千五百兩撥付松潘兵欠餉,皇爺,若陳大人所奏屬實,無論秦柱國還是松潘兵都是防備邊陲惡寇的關鍵,亂不得啊。”
“那他大可上奏朝廷,怎能私分朕的錢!”
“一個個都是自詡忠臣,卻完全不把朕放在眼裡,開封都開始吃人了!”
說著,崇禎又抓起開封送來的血書扔在了地上,指著這封高名衡親自書寫的血書道:
“開封不保則京城不保,孫傳庭這個賀人龍第二又死要十萬兩開拔銀,陳士奇還敢截留這救命的銀子,該死!該死!都該死!”
王承恩不說話了,他知道皇帝這是說的氣話,過一會兒氣消了,皇帝就該清醒地認識到,天下彌亂,還得靠這些人來挽救大明了。
京營,早就靠不住了,九邊,滿蒙虎視眈眈哪敢輕動,各地的大小軍頭們張著血盆大口嗷嗷待哺,開的價碼還不如孫傳庭與陳士奇呢,皇親國戚、勳貴朝臣們大都是一毛不拔的鐵公雞,三餉加派已增長到了每年1700萬兩,百姓已到了垂死掙扎的邊緣,不能也不敢再加了,沒聽見“崇禎崇禎、年年重征”的歌謠已傳遍了天下,到了膾炙人口的地步了。
四川自打廖大亨彈壓民變失策起就幾乎斷絕了賦稅,
陳士奇可是頂著雷上任的,原本不指望他能在兩三年內重新恢復賦稅,可沒想到他給了皇帝一個希望,皇帝就把這個希望當做了救命稻草,完全不考慮陳士奇的難處了。 果然,須臾之後,崇禎皇帝的血又回流到了心臟,他平複了心緒,看著外面的天空,喃喃道:
“著兵部催促孫傳庭發兵,再催,給陳士奇下密旨,讓他給秦良玉、松潘兵分別撥付一萬兩,其余八萬五千兩全部給朕送到潼關去。”
“喏。”
王承恩無奈啊,這種杯水車薪的給錢方式,還不如乾脆點,要麽十萬兩直接送去潼關,要麽就緊著川內平叛,剩下的給孫傳庭送去,不夠的讓他想辦法自籌,反正都賣了一次官了,何妨再賣第二次啊。
可崇禎的脾氣又是出了名的執拗,他無能為力地只能去下中旨了,內閣,拜托,這種事情還是別讓那些天天想著折騰人,把對手弄死的閣臣們知道了。
***
“私交郡王家仆,勾結賊寇,燒沒兵糧,以私害公,王范,你還有甚麽說得?”
成都府巡撫衙門內,被延請來的按察使劉之渤看完署理南充知縣黃世信提供的供狀後,正拍案喝罵著堂下站著的王范,此時的王范已被扒去官服,由於功名未奪,不穿囚服,隻穿一身素白中衣矗立堂下,滿臉的無所畏懼,隻拿眼睛打量著坐在堂上的陳士奇。
按察司祖誥原本在寫供狀,見王范不答話,抬起頭來怒喝道:
“王范,你之罪狀人證書證俱在,還不坦白?”
誰知王范仰頭大笑連連,將堂中一幫子緋袍大佬們整得有點懵逼,原本在側旁聽的錦衣衛指揮使王誕眼睛一橫,千戶褚一仁立馬上前,一腳踹在王范的膝蓋窩裡,王范吃痛跪地,卻倔強地站起來,伸手指向上座的陳士奇,笑道:
“陳平人,你弟子黃世信勾結劣紳、縱兵劫掠、攻縣佔衙、羅織罪名、殘害忠良,你以為無人知之?”
陳士奇臉皮一陣抽搐,還未發作,褚一仁又上前一腳將王范踹在地上,王范一頭撞在巡撫衙門那堅實的青磚上,爬起來口鼻流血,卻依舊狂笑不止,道:
“你賣官鬻爵,為禍川內,現在又想包庇那黃賊,陷害於我,王某定將一切稟明聖上,公道自有聖裁!”
“你可閉嘴吧!”
褚一仁聽得又是一腳上去,這次把王范逮回來,為了不攀咬內江王,特意將王范領到成都衛的私刑詔獄走了一遍流程,足足三日的拷打讓王范徹底服軟,規規矩矩地在第二份發北鎮撫司的供狀上簽字畫押,原本以為他老實了,就帶到巡撫衙門裡走個流程,讓按察使劉之渤這邊也搞一份供狀給都察院,這樣刑部、大理寺那邊也好交代,可沒想到這慫貨一到巡撫衙門就變了個人,硬氣得不行了。
站在一旁的巡按僉事羅國獻果然上前喝止了褚一仁,當著滿堂緋袍官的面,怎麽能讓錦衣衛這些粗人刑訊逼供?
褚一仁拱手走回王誕身後,王誕一雙有點老花的眼睛上戴著一副玳瑁,看向劉之渤,劉之渤此人剛正,自詡為海瑞第二,哪怕坐在旁邊的是他的上官陳士奇,也不會給他絲毫面子,而是接著詢問道:
“王范, 你說署理南充知縣黃世信構陷於你,可有證據?”
王范衝為他擦拭口鼻血跡的羅國獻道了聲謝,轉頭就梗著脖子道:
“黃世信勾結王府管事王素齋、親衛高志英、鄉紳嚴師勤、顧永賢、袁旭等賊害我,裝作給大營糧草放了把火,裡面卻是燒的枯草敗葉,又糾集內江的潑皮無賴賊喊捉賊,他們黃李二家勢大,銀錢無算,自可買通這些人於他賣命,只不過看王某為官清廉、心中只有聖上和黎民,從不與他們二家私相授受,才恨不得拔掉我這顆眼中釘肉中刺!”
“啪!”
陳士奇聽不下去了,一拍桌案站起來戟指王范喝道:
“好個無恥之尤,將爾自身罪孽全數反誣,看來今日不大刑伺候,還將我等視為三歲稚童戲耍了!來人呐!”
早有撫標士卒在外,聽令後手持水火棍衝進來,將王范摁在地上就打,只打了三杖下去,王范就白眼一翻暈厥過去,陳士奇以為他炸暈,讓人上前驗看,剝開王范中衣,卻見其下全是鞭痕與烙鐵燒灼的焦痕,陳士奇眼神怪異地看向不動如山的王誕,王誕則搖頭笑道:
“撫尊,無需聽此狗賊狡辯,他想攀咬郡王,我們這些天子親衛豈能讓他如願。”
說著,老態龍鍾的王誕站起身來,朝滿堂緋袍施禮後道:
“這件事就這麽了了吧,我等將他送往北鎮撫司,請諸位大人寬心,以我等手段,定叫他不敢胡亂攀扯甚麽。”
說完再施一禮,在褚一仁及隨從的攙扶下押送著昏厥過去的王范離開了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