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畢，丁奇昌自去忙碌，在廊下久候的李崇古走到近前拱手施禮。

　　“東翁，學生已將東翁交托之事辦結，特來複命。”

　　“坐。”

　　南喬上茶，兩人飲過後，李崇古手底下的宣教官抬著一大箱厚厚的花名冊上來，這幾日李崇古鏟垃圾一般鏟人，將內江縣及周邊不得志的老童生、窮秀才們全部鏟入了他的宣教營，內江之所以稱為川中第一文教大縣，讀書人的基數實在是異常龐大，三萬縣民中前前後後出了六千三百八十一名在冊童生，而這裡面只要不到8%的人能爬上做官的最低標準舉人公，剩下的又有四千人過著溫飽不敷的蹉跎歲月，李崇古都不用提豬頭，隻讓協勇拉著幾板車糧食在城裡晃蕩一圈兒，那些手無縛雞之力只會耍嘴皮子的窮書生就如見著大便的綠頭蒼蠅般蜂擁而至。

　　整整四千零七十三人被收入宣教營，鄉勇中每什配個宣教官，協勇中每隊兩人，另有夜校講官十二人，除了向鄉勇、協勇們宣揚忠於黃老爺，愛民護民之外，還教導各勇識字，口才好的宣教官還負責向大老粗們宣講楊家將、嶽家軍、戚家軍、天雄軍的逸事，還講嶽王、關公、戚帥、盧閻王的忠義，反正上下這麽多年歷史，總有許多愛民衛國的事跡可以拿來宣教。

　　這些人都被授了宣教官的職差，剩下的三千五百人都統一編為宣教兵，訓練量雖只有鄉勇的一半，給的待遇卻與鄉勇相同，這些人雖然不敢上陣與敵正面搏殺，但躲在正兵後面放冷箭、開冷槍還是敢的，何況他們還有其他用處。

　　黃世信與李崇古在思想上逐漸合流，原本就憤青的李崇古對那些為富不仁的土豪劣紳沒有一絲好感，對黃世信提出的減租減息當然大力支持，在他的刻意引導下，這些家中本就沒有多少資財的窮逼們也朝著黃世信的理念靠攏，分田減賦對他們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一大撮這個時代的小知識分子開始轉變為民族主義者。

　　“鄉勇大營全員在冊，按照鄉勇每人至少十五畝中田，協勇每人至少十畝中田，婦孺五畝、老人三畝、幼童一畝來算，只需二十一萬七千零七畝。”

　　黃世信在心中換算，差不多是144平方公裡面積的耕地，大致相當於此時內江縣全縣面積的4.3%，此時的內江縣是個下縣，下轄只有一個資中衛，像後世的隆昌縣、威遠縣都被其他州府管轄著，這144平方公裡的面積看起來不多，實際上很多，內江縣多丘陵矮山，耕作不易，自前年獻賊過境大掠之後，周邊土賊盤踞，毀村滅寨，開墾的良田已被拋荒了兩年，真正能耕作的良田不超過200平方公裡，又多在地主豪紳手中，若是要開墾周邊田地，那只能熬過開荒的兩年青黃不接。

　　黃世信摸出紅色的鉛筆，在內江縣境的七河一江上畫了50個圈兒，全都是那些被毀滅的村子舊址，李崇古皺著眉頭看向這些在山賊土匪勢力范圍中的舊址，擔心地問:

　　“東翁，以我們現在這點兵力，恐怕難以顧及這麽大的范圍。”

　　“無妨，解決不了的事情可以暫緩，現在我們來談談減租減息的事情。”

　　一提這個，李崇古的愁容就變得興奮起來，黃世信讓所有人都退下，隻留他與李崇古走進一間內室，內室中不時傳來奸笑聲，直到晌午兩人才成竹在胸地走出來，留李崇古用了午飯，他急匆匆地走了，待仆人們收拾妥當，南喬給他奉茶，見黃世信精力充沛，沒有午睡小憩的意思，

南喬嘟著嘴在他身旁抱怨道:　　“他們都有事情乾，少爺你也給我安排個活路嘛，要不讓我立個什麽喬字營，我也去帶兵打仗。”

　　看她一臉嬌憨蠢笨的樣子，黃世信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又把她的發髻整亂，在南喬哀怨的眼神中問:

　　“你會帶兵練兵嗎?”

　　“不會可以學嘛，招娣不也不會嗎，還不是讓鈴鐺姐帶著出去廝混去了。我昨天碰見她穿了一身明晃晃的鎧甲，手裡攥著刀好不威風，看人都不拿正眼了，身邊還跟了十幾個娘子軍，各個恭維得喲，都快把她捧上天了。”

　　黃世信走向書房，南喬緊緊地跟在後邊，不斷編排著招娣的壞話。

　　“你不曉得喲，她一個黃花閨女還去和人學騎馬，跟個野丫頭一樣趴在馬上吱哇鬼叫的，惹得一些家丁仆役朝著她大腿瞅瞅，簡直有失體統！”

　　“你啊，少在背後搗鼓別人，我問你，你是不是羨慕她們被人前呼後擁了?”

　　“沒有，我就是想給少爺幫襯一下，好歹我也是少爺身邊的貼心人，用我總比用外人好吧?”

　　黃世信走入書房坐在書案前翻開一本簡體字的《小學數學二年級》開始謄寫，他要把這些東西流傳出去，教導他人，自己首先必須會，否則他都吃不透的東西，拿出去把人給教壞了怎麽辦?

　　“少爺，你總得給阿喬一點事情做吧，阿喬這幾天都快悶死了。”

　　黃世信被她吵的頗為不耐，放下手中狼毫，語氣略有些嚴厲道:

　　“我確實有些事需要一個絕對忠心的人去幹，不過怕你吃不了那個苦，受不了那個罪。”

　　“少爺你講，你講！”

　　南喬蹲在書案邊上，雙手趴在書案的邊緣，露出個腦袋衝他點頭，黃世信歪著腦袋思考了片刻，問她:

　　“你能保守密辛嗎?”

　　“嗯嗯，南喬不是大嘴巴，銀鎖才是，南喬從來沒給她講過少爺這邊的事情，她卻天天給南喬講夫人老爺那邊的事情。”

　　“我不和你開玩笑，錦衣衛知道吧，東廠知道吧?”

　　南喬看著異常認真的黃世信，明白四少爺沒有在和她開玩笑，作為四少爺身邊的貼身丫鬟，去年也跟著去了南直隸，許多東西她都耳濡目染，見識遠非一般老百姓可比，她自然知曉錦衣衛和東廠是幹啥的，按照少爺的語氣中飽含的意思，大略要乾點什麽，她已有了幾分明悟。

　　“我曉得，少爺是讓我去監視三爺和表少爺他們。”

　　“不直他們，我要掌握在我手底下效力的人都在想些啥子、做了些啥子，就連他們晚上和哪個睡覺，在哪裡睡，怎麽睡的我都要知道，甚至有一天我要哪個死，哪個就得死，還要死的不明不白，不清不楚，還要讓其他人以為他是落了水、吃錯了東西、自己上吊服毒， 這些事情，你能做到嗎?”

　　南喬都聽傻了，小嘴張開著露出兩排皓齒，一雙眼睛瞪地跟剝皮的龍眼似得，她只是一個在黃家耍些小心眼，使些小性子的小丫鬟，哪裡想過這麽陰暗肮髒的事情，黃世信見她這副尊榮，也懶得搭理，他本就沒報希望，於是繼續謄寫書籍。

　　對於自己身邊的情報系統負責人，黃世信有過很多人選，在他信任的人當中，黃寶無疑佔據著首位，可黃寶這狗東西一拿起書本就想睡覺，性子又是個馬大哈，遇事容易發怒暴躁，實在不適合乾這個活。

　　其次是與他感情最好的二哥黃世義，但二哥自從娶了二嫂之後，耳朵越發耙了，凡事都唯二嫂馬首是瞻，董家人和自己可沒打過交道，且他們可能在不久的未來與黃世信發生根本利益上的衝突，為了避免到時候尷尬，他就沒去打擾二哥繼續活在他的硬核溫柔鄉內。

　　其後大哥隻管做生意，三哥性情懈怠，李夔、李琨、李鈺他們都喜歡正面硬剛，最討厭這種烏七八糟的事情，老五與其他幾房的兄弟一般忠誠值得考量，而徐元昭、李崇古、丁奇昌都是擺在明面上的人物，不適合去幹這個行當。

　　思來想去，也只有憨憨的南喬夠親近、夠忠心，不過一個女孩子家家的去幹情報頭子這種工作，黃世信一想到這些就覺得好笑。

　　“啪~”

　　南喬一巴掌拍在書案上，抖得黃世信筆下出了一團墨跡，他抬頭看向一臉認真的南喬，南喬眼中透著篤定的光，咬著牙道:

　　“我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