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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擎天柱》第12章 現世尊者
  車隊穿過腳盆田,走邱家嘴,倒彎入嚎子口下到土路上,直到天蒙蒙亮才攆到了城牆邊上的聖水寺旁,這座依靠著崖壁而建的唐代寺廟,因寺後的一眼甘泉而得名,當代方丈丈雪禪師更是聞名川內的高僧大德,他的弟子圓光法師據說也很厲害,尤其是在驅邪治病一道上頗有名氣。

  寺旁沿著沱江河修了十幾幢宅子,都是縣中禮佛的大戶外院,黃家正是其中之一,車隊進了黃家別院,一個身披袈裟的中年和尚早已等在正廳之中,身旁還立著兩名棍僧,在別院管事的招呼下品著香茗,吃著糕點。

  見主人來到,中年和尚連忙起身行禮。

  “南無阿彌陀佛!李居士,這便是舉人公黃四郎吧?”

  李秀連忙上前見禮,自打吃齋念佛後,李秀朝聖水寺、西林寺這兩大寺院捐了不知多少財貨,自然成了兩家佛寺的大居士,被佛寺的方丈吹捧成了護教菩薩轉世,隻待還了這紅塵孽緣就可皈依他佛,修成菩薩果位。

  不管別人信不信,反正李秀信了,去府城燒香也得不到這樣的吹捧,那邊權貴太多,誰在意你一個鄉下的土財主,在本地的寺廟待遇就是不一樣,那些信眾也自發成立了一個“慈濟會”,李秀已蟬聯了三年會主了。

  和聖水寺方丈圓光法師見禮後,直接讓人將黃世信叉到了後堂,待他先睡個回籠覺,明日便將他叉去寺內聽經驅邪。

  躺在床上的黃世信哪裡睡得著,他輾轉反側地回想著次次回到未來的經過,隱約間他好像搞明白了什麽,於是縮在被窩裡小聲地喊了一聲救命,下一刻,他猛地掀開被子,直挺挺地從床上坐起來,一口沱江河的水噴在地上,用手揪住自己的大腿,一拍腦門,果然如此!

  穿行未來現在的法門原來是救命二字,即便是不出聲,只在心底想著,他也能在未來現在之間通行無阻。

  可惜,他不會游水啊,每次過去都是在那奔騰的沱江河中,且那邊灌進肚子裡的水越來越多,他快喝不下了。

  游水,必須學會游水!

  打定注意的黃世信心底一松,焦慮與恐慌折磨的身體終於被疲敝打倒,一直睡到翌日下午才被喊起來灌米粥。

  “少爺,你不要在這個樣子了,你這樣子,南喬不曉得該怎麽做了?”

  南喬正在侍奉他穿衣,因為要進寺廟,就得穿的正式一些,給他配了一聲青黑的圓領直裰,頭上戴了頂大圓紗帽,雖是尋常士子打扮,從針頭線尾也能看出衣服質量的區別來。

  黃世信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將她頭上豎起的飛仙髻弄得軟趴趴的,南喬哀怨地打開他的手,他看向站在身側的鈴鐺,同樣梳著飛仙髻,腦袋上用鎏金簪子峨眉冠撐起兩團大圓長發的鈴鐺連忙退了半步,她一個江湖兒女本不在乎這些矯揉造作的東西,但當了丫鬟後又必須學這些東西,但耍慣了刀劍的她卻在這方面笨手笨腳的,那複雜的髮型平日裡都是金鎖幫忙收拾,來了四少爺這裡就是南喬幫著拾掇,這好不容易規整好的髮型若是被黃世信給揉亂了,她又得麻煩南喬幫她,會煩躁,會打不起精神頭。

  看她一臉防備的樣子,黃世信臉皮扯了扯,嗤笑道:

  “乾甚麽,你個屬刺蝟的,摸你腦袋我還嫌扎手。”

  “......”

  鈴鐺右手放在了劍柄上,黃世信連忙低下頭不敢看她,他實在想不通鈴鐺一個女孩子家家的,怎的練得一身武藝,這日後嫁給夫家,

稍不如意,還不把她老公打殘?  “少爺,走了!”

  門口響起了黃寶的聲音,黃世信拉開門,兩個護院家丁就站在門口守衛,見他出來後便一左一右護送著他出了門,來到聖水寺門口,早有知客僧在那裡迎接,且門外河岸的石堤旁已有大群的流民聚集,寺院也是施粥的,施的粥比官府那邊的稠,也不會朝裡面加其他奇奇怪怪的東西,偶爾還蒸些饅頭出來散發,若多采了苦蕌、馬齒菡等野菜,也會讓火工頭陀處理一番,給流民們分些素齋。

  所以這邊的流民們都很守規矩,個別更是成了信眾,領粥的時候都要朝著正殿跪拜,門口也有專門的和尚還禮,儼然一幕佛門正宗的做派。

  黃世信被家丁護衛著進了正殿,此時大雄寶殿中已有百多和尚圍坐在蒲團上誦經,丈雪禪師去了成都府參加法會,主講就成了首席大弟子圓光法師,坐在上首蒲團上的圓光法師口誦佛母大孔雀明王真言,不時用眼角余光打量縮在角落一個蒲團上的黃世信,見其寧心靜氣閉目打坐,不像那些浮躁的高門子弟般抓耳撓腮,心想能中舉的讀書人就是不一樣,許是中舉後一時興奮迷了心竅,讓他在此聽經洗心幾月,估計就沒什麽大事了。

  且不知黃世信心中慌成狗,聽那梵音入耳,如同索命魔咒般扎入腦海,他強撐著心神沒有立馬逃走,閉目靜靜地等待西天佛祖來收他天命之時,據理力爭一番,畢竟是天命,老天都眷顧我,佛祖你也給老天三分薄面吧!

  可聽來聽去,那邊和尚們已經開口唱起經來,也未見佛祖金光降臨,黃世信心中安定了八分,想來子不語怪力亂神也是頗有道理的,便安靜地聽著和尚們唱經,一直唱到晚課結束,也未曾遇見什麽神通,吃晚飯時圓光法師讓他與其單獨去禪房用餐,兩人對坐在一張矮幾前,幾上擺了五盤素齋,樣式都做的討巧,擺盤也精美,味道爽脆可口,可見頭陀是花了大心思,絲毫不比老宅那動輒幾十道葷素來的簡單。

  飯食用罷,自有沙彌過來收拾碗筷,待夜色漸濃之時,圓光法師點上三盞燈籠,為祖師達摩的畫像上了一炷香,才坐回位子,拿起沙彌端來的茶盞為黃世信滿上一盞,語氣輕松地說:

  “今日聽講,舉人公可有甚麽心得?”

  “佛法廣大,猶如身處白光之中,洗盡鉛華,我已頓悟,此後當不再輕尋短見,好生鑽研科舉,侍奉父母,也做得一番成就。”

  圓光法師聞言輕笑點頭,端茶請茶,待黃世信抿了一口清茶後,他放下手中茶盞,從身側的書架上取下一本經書遞來。

  “金剛經,當每日誦讀,不求舉人公持戒,但求散播慈愛之心,若能禮敬三寶,是為敝寺幸事。”

  “定當遵從。”

  黃世信收起金剛經,見圓光和尚面貌慈祥,許是一個不易動怒之人,便試探性地問:

  “不知大師可否告訴在下,何時能將在下放歸?”

  “不急,不急,舉人公心竅即開,當在敝寺修持數月以養精神,若是怕耽擱了科舉,可吩咐家人取來書籍,敝寺後山有一處幽靜之所,名曰聖水樓,可為舉人公研習經義之所。”

  “數月?”

  黃世信聽得額頭青筋暴起,數月過去,黃花菜都涼了,見他神情異樣,圓光法師心道果然有詐,搖頭晃腦地緩緩說來:

  “短則三月,長則半年,舉人公在敝寺修身養性,有佛法看護,待到明年春闈之時,必能高中。”

  聽著這麽扯淡的話,黃世信所幸不裝了,他一拍矮幾,問:

  “直說吧,多少錢才肯放我離去?”

  “阿彌陀佛!”

  圓光法師一宣佛號,卻並不惱怒,而是提起茶壺給黃世信續了一點水,放下茶壺後抽出一張白娟擦拭了一下矮幾上濺出的水漬,雙眼卻看著那水漬出神道:

  “貧僧修行,修的是本心,錢財外物於貧僧不值一提,舉人公莫再以此俗物試探了。”

  黃世信聞言,站起來在禪房中來回踱了幾步,見他一副焦躁不安的表現,圓光覺著他本心不壞,只是年少輕狂,不夠沉穩,便笑道:

  “其實阿彌陀佛和無量天尊都是一個道理,教人向善,修養自身,舉人公切莫急躁,且跟在貧僧身旁修持本心,對你將來大考有莫大好處。”

  “大考,大考,哈哈,這天底下有多少人還想著過那太平歲月,卻不知大劫將至,千萬生靈即遭屠戮,你的佛祖能救得了你?”

  見他狂笑一聲,口出瘋狂之語,圓光臉色一變,旋即正色道:

  “舉人公莫不是又迷了心竅,何以口出狂言,當今天下,雖有宵小不靜,但聖天子在朝,更有浩然諸公襄助,相信不用多少時日,必能蕩除賊寇,扶正乾坤。”

  黃世信斜著眼打量圓光,重新走回他對面坐下,左手大袖在那矮幾上一撫,矮幾與那上面的茶盞、茶具皆消失不見。

  圓光雙眼中的瞳孔猛然放大,又急速地縮了回去,整個人僵在那裡,嘴巴微張,連呼吸都停止了片刻,他匆忙用手揉了揉眼睛,還閉目念了一句佛號,再睜眼,他確信剛才還擺在眼前的東西全都消失了,胡床上隻留下四個清晰的矮幾桌腿印子。

  黃世信右手大袖在空蕩蕩的胡床上一揮,矮幾連同那茶盞茶具又重新出現在原處,圓光連忙站起來後退三步,退到牆邊用手指著黃世信,嘴角緊閉,面皮抖動,緊張地說不出話來。

  “那麽,這算什麽?”

  黃世信問道,圓光腦子裡如同漿糊,他雖是和尚,以前卻是個童生,因為活不下去才出家為僧,骨子裡對佛道這些神叨叨的東西並不信任,今日所見,實在是超出他出家十二年來的認知,聯想起黃世信前面的瘋言瘋語,他噗通地雙膝跪地,雙手合十不斷在心底祈求佛祖原諒他心中的不敬。

  黃世信看他這般模樣,嘴唇輕啟道:

  “李魔王、張魔王,滅大明,開關牆。膻腥入,毀衣裳,絕爾命,築爾屍,三百載,蠻夷狀。”

  圓光腦袋輕微搖晃著抬起頭來,聽著那恐怖的內容,雙眼看向一臉肅穆的黃世信,膝行過來,虔誠地跪在黃世信跟前,問:

  “尊者,佛祖可有化解之法。”

  “你以為,本尊在做甚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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